送走王思锦一家时,大黄正趴在新钉的木屋前晒太阳,尾巴扫着地上的碎石子。
赵桂花拉着李秀娥的手往驴车上挪,还在念叨鸡雏的事。“等过两天俺让铁柱给你捎几只来,都是老母鸡孵的,保准能下蛋。”
李秀娥应着,又塞给她一兜刚蒸的白面馒头。“带回去给孩子垫肚子,别总吃红薯干。”两人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分开,驴车轱辘碾过鹅卵石路时,铁柱还扒着车帮回头喊。“一铭,等你下乡了俺去找你玩!”
袁一铭挥了挥手,直到驴车拐进岔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院里走。
李秀娥正蹲在新开辟的菜畦边翻土,见他进来就直起腰。“还有五天就该走了,行李都收拾利索了?”
“差不多了。”袁一铭踢飞脚边的石子。“娘,不用带那么多,屯里有老屋,二姐也在那儿。”
“那哪成?”李秀娥直起腰拍了拍土。“屯里条件差,你那褥子又薄,我给你缝了床新棉絮你一起带过去,还有你爹以前留的那把柴刀,也给你磨快了,劈柴开荒都能用。”她说着又往厨房走。“我再给你烙几张糖饼路上吃。”
袁一铭看着母亲的背影,没再说话,这几天家里总弥漫着股说不清的气氛,袁一谷下班回来总往他屋里钻,要么帮他捆行李,要么蹲在地上擦那把旧柴刀,嘴里不说什么,手上却不停。
出发的前两天,袁玉芬就先一步回了靠山屯的老屋,那边许久没人住,得提前回去打扫收拾,烧烧炕,通通风,也好迎接弟弟过来住。
很快就来到袁一铭下乡报到的日子。
天刚亮了点李秀娥就起来张罗了,她煮了十几个鸡蛋,烙了一大摞白面饼,又切了一饭盒咸菜疙瘩,仔仔细细地用油纸包好,塞进袁一铭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里,那包里除了铺盖卷,还有崭新的劳动布工作服,厚底解放鞋,手电筒,肥皂毛巾什么的,以及袁一铭偷偷塞进去的几本书和笔记本。
袁一谷也请了假,帮着扛行李,一家三口,加上兴奋地围着他们打转的大黄,一起往县里的知青集合点走去。
集合点设在公社大院门口的空地上,此刻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即将奔赴各个生产大队的知青和前来送行的人。
袁一铭还没来得及说话,集合的哨子先响了,工作人员拿着个本子喊名字,点到的人就往拖拉机那边站。
“袁一铭,靠山屯。”
“到!”袁一铭应了一声。
李秀娥看着这场面,鼻子一酸,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拉着袁一铭的手,千叮万嘱。“到了屯里好好干活,听领导的话……跟同志们处好关系……别逞强,累了就歇歇……饭要记得按时吃,晚上睡觉盖好被子……缺啥少啥了,就捎信回来,娘给你送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有交代不完的话。袁一铭心里也酸酸的,他用力点头。“娘,您放心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再说就在咱屯里,离得近,我随时都能回来看看,您在家也别太累着,鸡呀狗呀的,随便养养就行,别当成负担。”
袁一谷把大的行李包放到指定地点,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把随身包袱递给他。“路上小心。”
袁一铭接过行李,跟着人群往拖拉机走,他回头挥了挥手,看见李秀娥还在抹眼泪,袁一谷正拉着她往回走,背过身的时候也在偷偷擦眼泪。
拖拉机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分到靠山屯的知青,袁一铭刚把行李放好,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就凑了过来。“同志,你也是下乡的?分哪儿了?” 他一口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袁一铭回过神,点点头。“嗯,分靠山屯了。你呢?”
“嘿!这不巧了吗!我也是靠山屯的,我叫林枫,从北京来的。” 林枫热情的看着人群离开的方向。“我娘送我的时候也这样,抱着我胳膊不撒手,把我衬衫都扯破了。”
旁边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知青也凑了过来。“我叫孙红霞,从上海来的,我娘更逗,硬给我塞了两罐麦乳精,说在乡下吃不惯让我兑水喝。”她指了指自己脚边的网兜,里面果然有两个圆鼓鼓的罐子。
“我叫袁一铭,就是本县的。”袁一铭也适时报了名字。
几人正说着,又上来两个男知青,一个叫王子,天津来的,性子直爽,一上来就把行李往车斗里一扔,嘴里喊着“总算能干活了”。
另一个叫刘洋,也是本地县城的,话不多,只是朝几人点点头,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拖拉机“突突”地发动起来,往城外开去。
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离家的愁绪很快被对新环境的好奇和彼此认识的兴奋所冲淡,刚开始大家还有点拘谨,坐了没一会儿,一群青年就聊开了。
林枫先给他们讲北京的事,说**的广场有多大多大,以前在学校打篮球多好玩等等。
孙红霞则给他们讲讲上海的弄堂,说她会做旗袍,以前总去外滩看轮船之类的。
王子听得直咋舌。“你们城里真好,我在天津就去过一次电影院。”
刘洋也插了句嘴。“俺们县城有个新华书店,我以前总去那儿蹭书看。”
他又说起乡下屯子里的事,屯里的山有多高,春天的时候漫山都是野花,冬天可以去河里滑冰。
“那屯里有吃的吗?”孙红霞有点担心。“我听说乡下都吃红薯,我不爱吃红薯。”
“有。”刘洋笑着说。“屯里有种玉米,还有高粱,秋天都能收不少,手脚勤快些饿不死,我姐还会做玉米饼,可香了。”
袁一铭倒是安静的坐在一边没说话,车斗颠簸,他早上刚吃了饼子,现在有点晕车……
林枫是个活跃分子,看袁一铭兴致缺缺的样子还以为他还在想家,他立刻提议道。“同志们!咱们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光荣的使命!别愁眉苦脸的!来,孙红霞同志,你起个头,咱们唱个歌鼓鼓劲!”
孙红霞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双手打了个拍子起了个调。“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唱!”
车里的十几个年轻人立刻跟着唱了起来,歌声嘹亮,充满了青春的朝气和激情。
“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
千遍那个万遍哟下功夫,
深刻的道理我细心领会,
只觉得心里头热乎乎……”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一车年轻的梦想和未知,驶进了靠山屯。
屯子口,村长王福根已经带着几个生产队的干部等在那里了,他们穿着灰色褂子,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些许好奇。
看到拖拉机来了,王福根赶紧迎上来。
“欢迎欢迎!欢迎知识青年来俺们靠山屯插队落户!” 王福根操着浓重的口音,热情地招呼大家下车。
知青们纷纷跳下车斗,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地方,低矮的土坯房,袅袅的炊烟,还有几个好奇围拢过来的村民,以及远处起伏的山峦……一切都充满了新鲜的乡土气息。
王福根简单讲了几句欢迎的话,然后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同志们,俺们屯子条件有限,以前也没接待过知青,新的知青所呢已经划了地皮,就在屯东头紧挨着打谷场,但房子还得现盖。这几天呢,就先委屈大家,分散到几户老乡家里暂住一下。等知青所盖好了,咱们再搬进去。”
对于这个安排,知青们倒没什么意见,反而觉得能更近距离体验农村生活,挺新奇。
袁一铭情况特殊点,算是屯里的熟人了,自然还是回先前的老屋和二姐袁玉芬一起住。其他知青则被分配到了几户人口相对较少房子稍微宽裕些的社员家里。
袁玉芬早就在旁边等着了,看弟弟下车就帮着他拎行李往老屋走,老屋就在村口不远处,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里屋的炕都还是暖的,炕头摆着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他的书。
“累了吧?”袁玉芬给他倒了碗糖水。“我给你煮了生姜鸡蛋,你先吃点,晚上咱再吃点好的。”
袁一铭接过碗,喝了口热水,身体也暖起来了。
等安顿好了住宿已经第二天的事情了,知青们第一个任务就是盖自己的房子。
生产队划出了一块空地,砖石木料也都准备了一些,王福根请来了屯里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师傅带队,知青们主要负责出力,和泥,搬砖,运木料,打打下手。
这些城里来的娃娃们,哪干过这种重体力活,一开始都兴致勃勃,争抢着干活,但没过半天,统统累得东倒西歪,手上磨了水泡都是轻的,严重挑砖的肩膀上全都压破了皮。
不过也没人叫苦叫累,这个年代的青年仿佛有股特有的热情和韧劲,男知青抢着干重活,女知青也不甘示弱,帮忙递水,垒石块,学着砌墙之类的。
等收工的哨声吹响时,整个知青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片,早上还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此刻一个个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袁一铭也累得够呛,两条胳膊抬都抬不起来,手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好家伙,好几个鼓起来的水泡已经磨破了,此刻渗着血丝和黄水和泥巴混在一起,看着就揪心。
肩膀疼腿也疼,浑身上下哪都疼。
等走到老屋院门口时,袁玉芬早就站在门口张望了手里还攥着块擦汗的布。“可算回来了。”
她刚迎上来,就看到他的手,眼圈立马就红了。
“咋弄成这样?”袁玉芬拉着他往屋里走。“是不是抢着重活干了?都跟你说别逞强……”
袁一铭往炕沿上坐,刚沾着炕沿就“嘶”了一声。“没事,我这还算好的了,城里来的同志比我还惨呢。”他想笑,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还嘴硬。”袁玉芬蹲下来给他脱鞋,见他脚后跟都磨破了,脚趾甲缝里全是泥,眼泪“啪嗒”掉在他脚背上。
正这时候,院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赵桂花掀着门帘探进头。“玉芬?一铭回来没?”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卧着俩鸡蛋,进门就瞅见袁一铭龇牙咧嘴的样子,“哎哟”一声就凑过来。“这孩子,准是累狠了,你看这脸白的。”
她把碗往炕桌上一放,拉过袁一铭的手捏了捏。“这腰指定是岔了劲,晚上要是不弄弄,明儿指定下不来炕。”
袁玉芬急了。“桂花婶,那咋弄啊?”
赵桂花拍了拍碗。“得用热鸡蛋滚腰滚背,把淤气揉开,不然明儿动都动不了。”
赵桂花说着已经拿起鸡蛋,往袁一铭后腰上一按。“忍着点啊,一开始可得使劲。”
鸡蛋刚贴上肉,袁一铭就疼得“嗷”一声蹦起来!
疼得他都想叫娘了!
真的是又热又疼,那股子劲儿像是在愁他骨髓似的。
“婶!轻点!!”
“轻点没用!”赵桂花按着他不让动,手上还加了点劲,鸡蛋在他腰上慢慢碾着。“这是累着了,淤气堵在肉里,不把这股子气揉开,明天你连炕都下不去,还咋干活?”
鸡蛋碾过的地方又酸又胀,疼得袁一铭额头直冒汗,手紧紧抓着炕沿。“姐……”他回头瞅袁玉芬,声音都带了哭腔。
袁玉芬站在旁边,看着弟弟疼得直抽气,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敢劝。
她知道赵桂花说得对。“一铭,忍忍啊,忍过去就好了。”
赵桂花手上没停,鸡蛋碾到他后背靠近肩膀的地方,那里疼得最厉害,袁一铭“嘶”地倒吸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嘶…婶……真疼……”
“快了快了。”赵桂花看他额头上的汗都流到脖子里了,稍微松了点劲。“你这孩子,看着细皮嫩肉的,倒是能忍,比铁柱强,上次他割稻子累着了,我给他滚鸡蛋,哭得都要上房揭瓦了。”
袁一铭没力气搭话,就咬着牙硬扛,鸡蛋慢慢凉了,赵桂花就把碗里另一个热的递过来,换着碾。滚了约莫有半袋烟的功夫,他后背和腰上都红了一片,疼倒是轻了点,就是浑身酸软,像被抽了骨头。
“成了。”赵桂花把凉了的鸡蛋递给袁玉芬。“这鸡蛋别扔,让他吃了,补补力气。歇一晚,明儿保准能下地。”
袁玉芬赶紧把鸡蛋剥了递给袁一铭,又拿毛巾给他擦汗。“快趁热吃了。”
袁一铭接过鸡蛋,咬了一口,黄澄澄的蛋黄流出来,香是香,就是嘴里没味。
他慢慢嚼着,看赵桂花正跟袁玉芬说。“明儿让他别干重活,先去和泥,轻省点,你晚上给他煮点粥,再蒸个窝窝头,别吃硬的。”
“哎,知道了婶。”袁玉芬应着,又给赵桂花倒了碗水。
赵桂花喝了口水,又瞅了瞅袁一铭。“这孩子实诚,干活不惜力,你这当姐的得看着点,别让他太逞强,城里来的知青都有个适应期,他虽说在屯里待过,可也没干过重活。”
“我知道,婶。”袁玉芬点头,眼眶还红着。
赵桂花又嘱咐了几句才端着碗回去了。
屋里就剩姐弟俩,袁玉芬蹲下来给袁一铭揉腿,动作轻轻的。“还疼不疼?”
“好多了。”袁一铭摇摇头,声音还有点哑,“姐,你别担心,我没事。”
“咋能不担心?”袁玉芬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没遭过这罪……”她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到他手里。“快吃了,你先躺会,等饭做好了我喊你。”
结果等袁玉芬忙完进来,袁一铭已经睡着了。
袁玉芬没舍得喊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