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把行李都归置妥当,日头已经落到头顶了。
袁一铭和袁一谷蹲在葡萄架下钉木桩,听李秀娥在厨房叹。“房子是真好,就是空落落的。”
新房子好是好,可等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李秀娥看着这空空荡荡的大房子,心里却渐渐生出一丝不安和空落来。
她前段时间听儿子的把矿上的工作辞了,等过两天玉芬和一铭准备春耕下乡,一谷又要去厂里上班,白天就剩她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院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且这房子在县城边上,虽说离老粮站和新建的百货大楼不远,但毕竟不像屯里那样左邻右舍紧挨着,万一有个啥事,喊人都未必听得见,她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就把这顾虑说了出来。
袁一铭听了,放下筷子想了想。“娘,要不咱养条狗吧?虽说不能跟您说话,但也能看家护院不是。”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后院。“后院那片空地,咱围个篱笆,可以用来养鸡,养几只鸭子也成,还有前院这花圃边的空地,您要是闲不住,可以种点小葱菠菜啥的,咱家自己吃着方便,也不算投机倒把。”
“真能种?”李秀娥眼睛亮了,她操劳惯了,猛地闲下来浑身不得劲,现在能养鸡种菜,那可是太好了,既有点营生干不无聊,说不定还能补贴家用,狗也能看家,简直是一举多得!
以前在靠山屯时,她家没有地,她总羡慕赵桂花能侍弄菜园子,如今院里有了空地,手脚都痒了。“养鸡也成?不会被人说吧?”
“咋会?”袁一铭夹了一块肉在她碗里。“就在院里养几只,下了蛋咱自己吃又不卖,谁管?狗的话,让王叔在屯里帮着瞅瞅,土狗机灵,还不挑食。”
李秀娥立刻来了劲,饭也不吃了,拉着袁玉芬就往后院转。“玉芬你看,这儿能围个鸡窝,那边养几只鸭子正好……”母女俩凑在一起开始规划。
袁一谷笑着摇头。“娘这真是离了土不行。”
“这主意好…这主意好……”李秀娥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立刻变得干劲十足。“狗要养,鸡也得养,明儿我就去打听打听哪儿有小狗崽和鸡雏。”
袁一谷也很赞同。“养条狗好,我晚上要是加班回来晚,有狗叫唤两声,娘你也能早点知道。”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袁一铭第二天就托人去靠山屯给王思锦捎了信,请他帮忙留意谁家有好的小狗崽。
没过两天,王思锦就捎回信来,说狗找到了,是屯里老猎户家母狗刚下的一窝小土狗,挑了只最机灵健壮的小公狗,已经断奶了,正好他们也惦记着袁家新房,想来看看,就约了个休息日,带着狗一起过来。
到了约定的那天,袁玉芬一大早就出门买菜了,袁一铭刚把前院的木桩钉好,就听见院外驴车“吁”的一声,王思锦一家子果然来了。
赵桂花提着半篮子鸡蛋和一把鲜嫩的野菜先跳下来,嗓门亮堂。“秀娥,俺们来啦!”
在打理院子菜地的李秀娥赶紧扔下锄头迎出去。
“哎呀,来就来了,咋还带东西!”李秀娥抱怨着,两人手拉手进了院。
赵桂花眼睛不够使似的转。“我的娘哎,这院子比画报上还好看!”
铁柱还在车后面,手里抱着个竹筐,里面蹲着只毛茸茸虎头虎脑的小黄狗,正摇尾巴撒欢。
袁一铭刚要接筐,却见驴车上还站着个人,是秦向阳。
他依旧穿着那件发白的褂子,肩上搭着个麻袋,见袁一铭看他,耳根有点红。“我娘让我来…道喜。”
王思锦在一旁笑。“秦家听说我们来,非让向阳捎点东西,说你之前帮了他家不少忙。”
秦向阳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露出里面的红薯干和几穗玉米。“家里种的,不值钱。”他眼睛瞟了瞟院里圆润的鹅卵石,脚在鞋底子上蹭了蹭,没敢往里迈,他裤脚还沾着泥,怕踩脏了这亮堂堂的地。
袁一铭心里有点惊讶,连忙接过来。“秦婶太客气了,还专门让你跑一趟,快进屋坐。”
王思锦一家也是第一次看到完工的新房,一进院子就啧啧称奇,等进了屋,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赵桂花摸着光滑的瓷砖墙和沙发,连连感叹。“哎呦俺的老天爷!这房子……这摆设……这真是皇上住的也就这样了吧?秀娥啊,你可真是享了大福了!”
铁柱则对那个室内厕所充满了好奇,被赵桂花训斥了好几回才不敢老往里探头。
秦向阳站在门口,看着光亮照人的瓷砖地,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沾着泥点的旧布鞋,迟疑着不敢往里迈。
李秀娥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赶紧把他拉进来。“向阳,快进来,没事,这地就是让人踩的,脏了再拖就是了,快进来歇歇脚!”
袁一铭也笑着从厨房端出一壶水。“路上辛苦了,我二姐早上刚烧了糖水,先解解渴”
众人接了水喝了,又屋里屋外参观了一圈,赞叹声就没停过。
小黄狗到了新环境也不怕生,摇着小尾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里嗅嗅那里刨刨,很快就选定了一个角落抬起后腿撒了泡尿,宣告了自己的领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等参观完了几人就在屋里坐下,客厅的沙发软乎乎的,秦向阳挨着铁柱坐下,赵桂花正跟李秀娥说狗的事。“这狗还没取名,机灵着呢,饿了会扒筐,晚上还能叫两声。”
小黄狗从筐里探出头,冲着袁一铭摇尾巴,袁一铭摸了摸它的头。“黄不拉几的,就叫大黄吧。”他看向袁一谷。“哥,咱把前院那木桩钉个小木屋,让大黄住呗。”
袁一谷应着,秦向阳像是找到了事做,接过袁一谷手上的工具。“我来帮忙吧,我以前钉过。”
两人在院里叮叮当当地钉木屋,赵桂花和李秀娥去厨房忙活,铁柱则跟着回来的袁玉芬看房间。
袁一铭则在旁边帮着递钉子,时不时看秦向阳一眼,看他撸着袖子,胳膊上的肌肉绷着,钉钉子时“砰砰”响,倒比袁一谷还利落。
中午,三个女人用带来的食材,加上家里的存货,张罗了一大桌好菜。
饭桌上王思锦详细说了说屯里春耕的准备情况,又问袁一铭啥时候回去报到,赵桂花则和李秀娥热烈地讨论着养鸡的经验和种什么菜好,说着说着姐妹俩六闲不住了,吃了饭就去院子里一通忙活,又是开辟菜地又是垒鸡窝啥的,干得热火朝天的。
眼看日头偏西,李秀娥又留饭,赵桂花本想推辞,被李秀娥按住。“大老远来的,咋能空着肚子走?晚上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住,明天再回去,屋子都现成的,够住。”
王思锦和赵桂花推辞了几句,但看李秀娥是真心实意,而且他们来一趟县里也确实不容易,都想和这老邻居多聚聚,便答应下来。
“那……这咋住?”王思锦搓着手问。
李秀娥早就盘算好了。“这有啥难的,桂花跟我睡一屋,咱姐俩还能唠唠嗑。思锦兄弟你和铁柱睡二楼那小屋,里边有床凑合一晚,至于向阳……”她目光转向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秦向阳很自然地说。“向阳就跟一铭住呗!他俩关系好,又是同学,正好一铭那屋床也不小,睡俩人宽宽敞敞的!”
这话一出,袁一铭和秦向阳同时愣住了。
两人是同学没错,他老娘从哪里看出来他俩关系好啊!
袁一铭下意识就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不行?这不是当众给别人难堪吗……
秦向阳也是浑身一僵,脸上瞬间透出窘迫,他嘴唇动了动,硬生生挤出几个字。“婶子,不用麻烦,我打个地铺就成…”
“打什么地铺!”李秀娥嗔怪道,直接拍板。“好好的有床不睡打地铺?不像话!就这么定了!一铭,你屋里被子够吧?”
“够的。”袁一铭看似随意地说,其实心里也有点别扭,但总不能真让客人打地铺。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洗漱回房休息,几人第一次用室内的厕所和淋浴,都感到无比新奇和方便,这设计真的神了!要不是条件不允许,王思锦倒也想弄个这玩意出来。
袁一铭的房间布置得很简洁,但干净温馨,一张稍宽的单人床靠窗放着,铺着蓝格子的床单。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袁一铭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刚才在众人面前强装的自然顿时消失无踪,房间不大,两个半大小子站在里面,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坐床上吧。”袁一铭指挥着,他的房间小,没摆椅子。
秦向阳几乎是屏着呼吸挨着床沿坐下,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门口,就是不敢看身边人,他觉得自己身上似乎还带着院里的土腥味和汗味,与这干净得过分的房间格格不入。
袁一铭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平常的语气打破僵局。“那什么……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声音出口,才发现有点干涩。
“……都行。”秦向阳的声音更闷,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你睡里边吧,靠墙踏实点。”袁一铭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点,把自己的枕头往里挪了挪。
向阳没说话,只是有些僵硬地脱掉外衣外裤,露出里面白得皱巴巴的旧背心和衬裤,他蹭着床边沿爬到了里侧,面朝墙壁直挺挺地躺下,又紧紧贴着墙根。
袁一铭看着他紧绷的后背和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被他带得紧张起来,他也脱了外衣,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外侧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三八线,都不敢乱动。
柔软的床垫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微微下陷,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将他们拉近,这让两人更加绷紧了神经,连呼吸都有些不自然。
“那个…谢谢你家招待。”秦向阳盯着眼前的墙壁。
“谢啥,太客气了。”袁一铭也盯着天花板上灯的阴影干巴巴地回应。
对话戛然而止,尴尬的沉默再次降临,而且比之前更加沉重。
操,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啊??
秦向阳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快要窒息了,却又不敢翻身,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那堆杂乱的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
“你还看书?”秦向阳拿起一本,封面上没字,纸页发黄,他翻了两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上面的字他倒是认识,但凑在一起却看不懂,什么“指尖划过锁骨”,什么“耳后发烫”,他摸了摸后脑勺,只觉得这书怪怪的。
袁一铭干巴巴的回应。“咋了?”
秦向阳没回他,这好像不是正经讲道理或者讲故事的书,语句有些晦涩,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感觉,凭着认字的本能又往后胡乱翻了几页。
突然,几段极其直白,露骨,甚至堪称**的描写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旁边还配着些线条简单却意图明确的插图!
秦向阳瞬间宕机,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颊,耳朵,脖子,整个身体没有一处不烫的!像是摸到了烫手山芋,他手剧烈一抖,差点把书扔出去!
“砰—砰—砰”
胸口的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他就算再迟钝,也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书了,是村里那些老光棍,二流子偷偷传阅挤眉弄眼议论的那种“**”,“脏书”!
极度的羞耻慌乱,还有一丝被勾起的不受控制的好奇瞬间淹没了他。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这烫手山芋合上塞回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书“啪”地一下脱手掉在了两人中间的床铺上,好死不死,正好摊开在那最要命的一页,那幅插图改直愣愣的摆在最上面。
“怎么了?”袁一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秦向阳粗重的吸气声惊动。
他偏过头,目光顺着秦向阳僵直的背下滑,自然而然地也落到了那本摊开的书上。
秦向阳:“……”
袁一铭:“……”
两人同时石化了。
“这……这什么破书……”秦向阳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书抓起来胡乱地合拢,看也不敢看,像扔炸弹一样猛地塞到了自己那边的枕头底下,语气带着慌乱。“字…字都认不全……看不懂写的啥玩意儿……净是瞎划拉……”
袁一铭也尴尬得抠起脚趾,这些书是他淘回来的,还没时间整理,哪知道会有这糟心玩意。
他赶紧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支支吾吾地附和。“啊……嗯…大概是……是没什么意思的旧书……乱七八糟的……我……我也没看过……”
书是被藏起来了,可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深深地烙在了两人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两人都想起了之前在炕屋的意外,还有雪地里那个夹杂着血腥味却又莫名其妙的吻。
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不自在和身体散发出的热量,甚至还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只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气息。
两人都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生怕一点点声响就会引爆这要命的尴尬,他们死死地盯着各自前方的黑暗,都假装睡着了。
“咕噜——”
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唾沫。
夜很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大黄警惕的吠叫,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