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像指间的流沙，年味儿淡得差不多时，靠山屯的雪开始化了，转眼就到了1976年开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也到了袁家乔迁新居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袁家老屋就忙活开了，最后的铺盖卷，以及一些舍不得扔的老物件都被仔细打包好，锅碗瓢盆那些没带，以后还要用，王思锦特意从邻村借了辆驴车来帮忙拉行李。
铁柱扒着门框，看着袁一铭把零碎东西一点一点放上车，小眼巴巴的，都快哭出来了。“一铭……你以后还回来住不？” 毕竟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两人一起上学，玩耍，他心里是真舍不得这个发小。
袁一铭心里也有些感慨，他拍了拍铁柱结实的肩膀。“当然回来！我下乡插队还在咱屯呢，就是这段时间不住这儿了，放心，过两天就回来了，你要想我今天就和我去县里和我玩。”
铁柱倒是真想去，被王思锦瞪了一眼就恹了。
赵桂花也拉着李秀娥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秀娥啊，到了县里好是好，可人生地不熟的，有啥事就捎个信回来，左邻右舍的，别外道！有空就常回来看看！俺们这老邻居，可都念着你们呢。” 话语里满是真诚的不舍。
李秀娥眼眶也有些湿润，连连点头。“哎，哎！知道了桂花姐，肯定常回来，这老屋还得玉芬和一铭住着呢，少不了来麻烦你们。”
一番依依惜别后，驴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载着一家人的家当和憧憬，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袁一谷特意请了半天假，也跟着一起帮忙搬家。
越靠近县城，李秀娥的心就提得越高，她只听说房子盖得好，却一次都没亲眼见过，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袁一谷和袁玉芬是见过房子在建的模样的，但完工后是啥样，心里也没底，只剩下满满的好奇和兴奋。
驴车终于拐进了城东老粮站旁边的岔路。
远远的，就看到一栋簇新的与周围低矮平房截然不同的L形砖瓦小楼伫立在阳光下，红砖灰瓦，整齐的玻璃窗反射着亮光，显得格外气派。
“娘！快看！那就是咱家！”袁玉芬激动地指着前方。
李秀娥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眼睛都快瞪大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儿子盖的是砖瓦房，可没想到，没想到是这么漂亮，这么规整的房子！
那墙砌得笔直，瓦也盖得整齐，窗户又大又亮堂，这哪是砖瓦房，这简直……简直像是画报里的小洋楼！
驴车在院门口停下，崭新的木栅栏院墙圈出了一个大院子，虽然还是早春，但沿墙根种下的花草已经冒出了点点绿意，那条用鹅卵石精心铺就的小径从院门直通屋门，干净又别致。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李秀娥的想象，她站在院门口，脚步像是被定住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袁一谷和袁玉芬也看呆了，他们上次来的时候，院子还是一片泥泞，堆满了建筑材料。
如今再看，这精心打理过平整的地面，规划好的小花圃，还有角落里新搭的葡萄架，以及还有那棵已经种下发着芽的石榴树……这哪里还是他们印象中的工地样子。
“娘，大哥，二姐，还愣着干啥？进来啊！”袁一铭笑着推开刷着绿漆的院门，率先走了进去。
一家人像是刘姥姥进到大观园，小心翼翼地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
袁一铭走到屋门口，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双崭新的棉布拖鞋，整齐地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瓷砖台阶上。“来，换鞋，屋里地干净。”
几人这才注意到，屋子里没铺土也不是水泥，而是铺着巴掌大的白瓷砖，太阳一照，亮得能映出人影。
“我的娘哎……”李秀娥换了鞋，脚踩在瓷砖上，凉丝丝的，吓得不敢动。“这地板滑不滑？可别摔着。”
“不滑，砖缝都填了水泥。”袁一铭笑着拉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自豪的笑，缓缓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哇——！” 首先惊呼出来的是袁玉芬。
只见此刻阳光透过了巨大的玻璃窗，毫无遮挡地洒进屋里，照亮了整个客厅。
地面铺着巴掌大光滑的瓷砖，干净又亮堂。正对着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奖状，正是袁一铭之前在家具厂获得的那张。
屋顶挂着个圆乎乎的灯，罩着白玻璃，墙上没糊报纸，而是刷了米黄色的墙漆，干净得晃眼。
最显眼的还是客厅靠北墙摆的那个深棕色的长布艺沙发，上面铺着蓝格子的布垫，沙发前是个矮茶几，也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圆润，上面放了个装着瓜子的木盘子，东墙放着个带抽屉的柜子，上面摆着个花瓶，几束野雏菊开得正艳。
西墙则留得空落落的，袁一铭打算等以后拍几张家庭照挂上面。
这布置，这家具，他们见都没见过，但看着咋就这么好看呢？！如今竟然出现在了自家屋里！
“这……这都是啥啊？咋这么好看？”李秀娥声音发颤，都有些恍惚了。
“娘，这是客厅，以后咱家要是来了客人，就在这儿说说话，唠唠嗑。”袁一铭笑着解释，拉着母亲的手走进去。“这长的是沙发，能坐好几个人呢，累了还能躺着歇歇，这是茶几，放茶杯瓜子用的。”
“这……能坐不？”李秀娥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洋物件，只在供销社的橱窗里瞅过一眼。
“咋不能坐？”袁一铭拉她坐下，沙发“噗”地陷下去一块，软乎乎的，李秀娥吓了一跳，赶紧想站起来，被袁一铭按住了。“娘，坐着歇，这就是给咱坐的。”
他又指着靠墙的一个高大物件。“那是五斗柜，放些零碎东西，等以后赚大钱了上面可以摆个收音机什么的。”
客厅左边是厨房。袁一铭推开一扇门，更让李秀娥和袁玉芬惊喜了。
厨房不再是黑黢黢的灶房，墙壁刷得雪白，贴着半人高的灰色瓷砖，一眼双眼灶台是用水泥砌的，是贴着白色的瓷砖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一个是专门用来烧煤的，另一个则预留着，等以后通燃气或者有煤气罐了可以用。
台上摆着新的铁锅，铝壶，旁边还有个带架子的碗柜，不是老式的木头柜子，而是嵌在墙里的隔板，同样贴着瓷砖，分门别类，干净又整齐，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带盖子米缸。
让袁玉芬惊讶的是旁边还有一个水泥砌的洗碗池，居然通了一根管子到墙外！上面安着个铁龙头，袁一铭拧了拧。
“哗啦啦”流出水来。
“这是……自来水？”袁玉芬瞪圆了眼。
“嗯，接了院里的水井，安了压水泵。”袁一铭说。“以后不用挑水了，拧龙头就有。”
“这灶台……这池子……天爷啊……这做饭也太得劲了！”袁玉芬抚摸着光滑的瓷砖台面，喜欢得不得了。
客厅右边，是留给李秀娥的房间。
袁一铭推开房门，房间不算太大，但朝阳，光线充足，盘好的火炕占了一小半，炕席是新编的，铺着厚厚的褥子，炕边靠窗的位置，按照袁一铭的设计，打了一个小小的“炕桌”，平时可以放东西，吃饭时也能用。
墙边立着一个崭新的双开门大红木衣柜，足够放下母亲所有的衣服，门上镶着块小镜子，李秀娥走到镜子前，看见里面的自己，眼眶忽然红了，活了半辈子，头回住这么亮堂的屋子。
窗户也开得大，挂着淡蓝色的粗布帘，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娘，这屋是您的，朝阳，暖和，炕我都让王叔烧试过了，好着呢。”袁一铭轻声说。
李秀娥摸着光滑的炕沿，摸着结实的大衣柜，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好…好…真好……娘这辈子……值了……” 她哽咽着。
看完了楼下，袁一铭又领着依旧处于震撼中的家人走上结实的楼梯，楼梯扶手打磨得很光滑。
二楼首先也是一个小厅，放着一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袁一铭说这叫“起居室”，可以在这看看书、聊聊天，小厅连接着一条短走廊。
走廊尽头是并排的三间房，第一间是袁一谷的，这间房最大，里面盘着火炕，炕边同样有炕桌，靠墙打了一排矮柜和一个巨大的衣柜，靠窗的位置放了张桌子，能看到外面的小河。
“哥，这柜子大，以后你娶了嫂子，再多的衣服被褥都够放。” 袁一铭拿他打趣，说得袁一谷黑脸发红，心里却热乎乎的。
中间是袁一铭自己的房间，也是最小的，但布置得简洁实用，床是挨着窗户的，上面对着蓬松的蓝色被褥，在床头的位置打了一排嵌入式的书架，上面摆着一排排走街串巷淘来的书籍，桌子在床尾，也是靠窗放着，另一边则是整排的衣柜了。
第三间是袁玉芬的房间，姑娘一进去就捂住了嘴，同样是炕和炕桌，但靠墙多了一个小巧的梳妆台，带着一面镜子，还有一个专门打制的书架和书桌，桌上放着她的针线笸箩，窗台上，袁一铭甚至给她摆了一盆从拆迁区挖来的，已经冒出花苞的月季。
“弟……”袁玉芬看着那梳妆台和书桌，眼圈又红了，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最后，袁一铭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小门，露出了里面另一个让家人震惊的设施，室内厕所。
这是一个隔间，墙壁和地面都贴着白瓷砖。最外面是一个用水泥砌成的，刷了白瓷釉的蹲坑，旁边放着一个水桶和水瓢。
对墙还有一个水泥砌的洗手池，同样通了排水管，再里面就是用数根刷漆的木头隔开的淋浴区，一个喷头连接着两根管子一直通到楼下的烧水房，旁边安了两个可以拧的开关，红色的是热水，蓝色的是冷水，用热水的时候只要先在烧水房提前烧水就行了，美中不足的是热度就不能调节了，虽然简陋了些，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室内洗手间和浴室，再也不怕冬天夜里或者下雨天跑外面冻屁股了。
“这是烧热水的，以后不想去澡堂的时候在家就能洗，这边围了木桩，干湿分开，不脏。”
一楼楼梯下也有个布局一样的，就是小了点。
“这……这茅房……真在屋里啊？”袁一谷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嗯，底下挖了深的化粪池，通了管子，味儿散不进来。”袁一铭解释道。
看完了所有的房间，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红瓦白墙，亮闪闪的瓷砖，还有屋里软乎乎的沙发，李秀娥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娘，咋了？不满意？”袁一铭赶紧问。
“满意，咋能不满意。”李秀娥哽咽着笑。“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咱咋就住上这么好的房子了？”
“是咱一铭有本事。”袁一谷拍了拍袁一铭的肩膀，声音也有点哑。“以后咱就在县城扎根了。”
袁玉芬跑回客厅，摸了摸沙发，又摸了摸茶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弟，你那图纸上不是说，还有个小厢房？”
“在那边呢。”袁一铭往客厅另一头指，是个方型的小房间，挨着厨房。“那边我打算改个小工作室，以后画图做设计就在那里，另外。”他又指指二楼那个L型短的一截。“那个屋子等大哥有孩子了可以再收拾出来。”
袁一谷脸上一红。“你又拿我打趣……”
哈哈，写房子写上头了，手机码字的，有错别字的话担待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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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