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铭本来已经平复的心情在听见秦向阳这话后又开始不自在起来。
他盯着田埂边上的嫩草芽,轻轻“嗯”了一声。“你还能想干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简直越描越黑,只能赶紧闭上嘴埋头走路。
秦向阳听了,上下嘴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抿紧了唇,沉默地拎紧了手里的东西。
前头的铁柱和一众知青正高声说笑着,讨论着这鱼要怎么做才好吃,热闹的气氛融入两人之间的沉默不至于太难堪。
回到村里,自然是一番热闹,这么多鱼自己肯定吃不完,铁柱和王浩他们拎了一大半给生产队里分分,剩下的才一众人分了分。
知青所的厨房立刻忙乱起来,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舞文弄墨还行,对付这活蹦乱跳的鱼可就犯了难。
孙红霞和林枫拿着菜刀比划半天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哎呀,你们这些娃娃。”袁玉芬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她系着围裙,显然是刚从自家灶台忙活完过来看弟弟,她把砍得稀巴烂的鱼翻了翻。“这么弄可不行,糟践好东西。”
孙红霞像是看到了救星,立马跑过去把她迎进来。“芬姐,我中午还和一铭说要麻烦你给我们做鱼汤呢!“
袁玉芬一看这情形就笑了,挽起袖子跟进了厨房。“来来,都让开让我来。”
袁玉芬手脚麻利,刮鳞剖腹,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一群知青目瞪口呆。
袁一铭想上去帮忙,被她用胳膊肘轻轻推开。“去去去,别添乱,你那手包着呢,边上看着就行。”
孙红霞默默地把刮下来的鱼鳞和内脏收拾到一边,又去打来清水给袁玉芬冲洗,袁玉芬指挥着一部分知青去烧火,一部分去剥蒜,小小的厨房顿时充满了烟火气和欢笑声。
不多时,浓郁的香味就厨房飘了出来,馋得一众知青直咽口水。
一大锅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袁玉芬掐了把嫩绿的油麦菜进去,又利索地把几条鲫鱼用油煎得两面金黄,最后再撒上姜蒜和辣椒,别提有多香了,她还用家里带来的酸菜炒了个鱼杂,主打一个物尽其用。
“剩下的这些腌上,明天我再教你们晒鱼干,能放好久呢。”袁玉芬一边擦汗一边说。
晚饭就在知青所的小院里摆开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中间放着那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其它的菜则围着放,袁玉芬还特地从家里端来一锅白面馒头,知青所的人当然又是一阵感激。
大家围坐在一起,累了一天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每个人吃得满头大汗,赞不绝口。
“芬姐,你这手艺绝了!”林枫嘴里塞满了鱼肉,含糊不清地夸道。
“太好喝了这鱼汤!可以教我吗芬姐?!”孙红霞小口喝着汤,眼睛都眯了起来。
“咋不可以。”袁玉芬笑着应声。
袁一铭捧着碗小口的喝着,感觉这个二姐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袁玉芬笑呵呵地看着大家吃,又特意给袁一铭盛了碗汤,又多捞了几块鱼肉。“多吃点补补,今天吓着了吧?听说还摔了一跤?”
袁一铭被问得脸上一热,这里这么多人呢,这二姐老把他当小孩子看。“二姐,我没那么金贵!”
这话又引得知青所的人一阵爆笑。
吃过饭,袁玉芬又忙着教几个女知青怎么把腌好的鱼用绳子穿起来。“穿好的得晒几个日头,你们勤翻着点,不然容易坏……”
等帮着知青所收拾停当袁玉芬才拉着袁一铭往家走,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村里的土路。
“今天玩得还挺开心?”袁玉芬侧头看弟弟,她总觉得弟弟从芦苇荡回来后就有点心神不宁的。
“嗯,还行。”袁一铭含糊地应着,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鱼还挺多的。”
“那就好,我看向阳那孩子还挺照顾你的,还给你包手。”袁玉芬随口说道。
袁一铭心里一跳,赶紧把手揣进裤兜里。“这不就顺手的事。”
两人一路说着话到了自家院门口,却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煤油灯的光,还隐约传来说话声。
“咦?有客人?”袁玉芬有些奇怪,这个年代民风淳朴,她出门的时候也没锁门。
两人相视一眼好奇的推门进去。
只见屋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盘头妇女,身上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衫,正是前些日子给大哥袁一谷说过媒的周婶儿——周春燕。
她此时正自来熟地拿着桌上的炒瓜子磕着,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见姐弟俩回来,周春燕立刻放下瓜子拍拍手站起来,脸上的笑立马就起来了。“哎哟,玉芬和一铭回来啦!可叫我好等!”
袁玉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对于这个当初想坑她大哥的媒婆实在没什么好感,她故意往周围看了几眼。“周婶儿,这么晚了,有事?”
“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婶子就不能来串串门啦?”周春燕眼睛滴溜溜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这袁家如今可是大变样了,虽然还是在老屋,但桌椅板凳都换了新的,墙上糊了干净的报纸,窗台上还摆着个玻璃瓶,插着几支野花,看着就清爽亮堂,最重要的是她听说袁家还在县里盖了新房,气派着呢,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去看过的人回来没有一句不是夸的,想到这她心里更是热切了几分。
“咱家一谷呢?还没下班吗?”周春燕假装关切地问。
“大哥在厂里忙,下班直接回新家了。”袁玉芬语气平淡,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空布包放下,开始收拾周春燕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动作明显带着不悦。
周春燕像是没看见,又凑近袁一铭仔细打量着他,她这看看那摸摸。“哎哟!一铭也长成大小伙子了啊,听说还会画图纸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袁一铭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膈应,皱了皱眉没接话,他知道这周春燕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这么晚跑来肯定没好事。
周春燕见姐弟俩都爱搭不理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一想到兜里揣着的那份礼,又硬挤出笑来,自己找话茬。“哎呀,婶儿这不是看你们家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了吗?一谷在城里当了正式工,这可是咱屯里头一份的光彩,我就说嘛,一谷那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
她喋喋不休地夸着,袁玉芬只是默默扫地,不搭腔,袁一铭倒了碗水自己喝着,也不接话。
周春燕夸了半天,见没人捧场,终于讪讪地住了口,搓了搓手,切入正题。“那个……玉芬啊,其实婶子今天来呢,还是为了你们大哥的终身大事。”
袁玉芬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腰,看着周婶儿的眼神里带了警惕。
袁一铭也放下碗,心里忍不住笑,果然又是来说媒的。
周春燕见他们没立刻赶人,以为有戏,赶紧说道。“这回可不是上回那样的!是正儿八经的好姑娘,就咱屯里老孙家的闺女,孙小梅,你们应该都认得?那姑娘,身板结实,干活利索,性子也老实本分,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她家爹妈听说一谷现在这么出息,心里头乐意得很呢!托我过来问问你们家的意思……”
她唾沫横飞地说着,把那孙小梅夸得一朵花似的。
说来这孙小梅还和孙癞子有点关系,是孙癞子的堂姐,她爹是大队里的管事,平时就被惯的娇里娇气的,眼比天高,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袁一谷了。
袁玉芬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笤帚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婶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大哥现在刚进厂,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暂时还没考虑成家的事,再说,这结亲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我大哥自个儿都没见过那姑娘,更谈不上意思了,这事以后再说吧。”
周春燕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就僵住了,现下这家李秀娥不在,袁一铭又小,可不是得这丫头片子做主吗,她没想到袁玉芬这么直接就给拒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可是收了孙家一斤鸡蛋和一只老母鸡的!何况她上次都被拒了一次,这事要是还办不成,东西还得退回去不说,面子也丢大了。
她心里一急,语气就有点不好了。“玉芬,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一谷年纪也不小了,哪有不成家的道理?”
袁一铭听得直摇头,其实袁一谷刚过完年现在也不过二十一岁,放在二十一世纪,那还在念大学,正处于清澈愚蠢两眼懵的年纪,哪里大了?要怪就怪这年头的人结婚早,很多没成年的就娶嫁了。
周春燕可不管这些,屁股一撅一句接一句。“他现在是工人了,眼光高了,但咱庄稼人的闺女有啥不好?踏实肯干能过日子不就成了,难不成你们还想着在城里找个娇小姐?那能伺候得了你们这一大家子?能甘心给你们老袁家传宗接代?”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再说了玉芬,不是婶子说你,你一个姑娘家家的,现在家里就你和你弟弟,能当得了你大哥婚事的主?等你大哥回来,我亲自跟他说,这老爷们的事,还得老爷们自己拿主意。”
这话就有点欺负人了,明显是看袁家现在没个大人在,想拿捏他们姐弟俩。
袁一铭听着火气就上来了,刚想开口怼回去,却见他二姐袁玉芬猛地转过身。
一向温顺怯懦的袁玉芬,此刻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地盯着周春燕。“周婶儿!我敬你是长辈才叫你一声婶子!但你别以为我娘我大哥不在,我们姐弟就好欺负!”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周春燕。“我大哥的婚事,自然有他自己和我娘操心,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来给我们袁家塞些来路不明的人!上次那个傻子的事,我们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还有脸再来?”
周春燕被袁玉芬突然爆发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张口结舌。“你……你咋说话呢?什么叫来路不明?孙小梅可是好姑娘……”
“好姑娘?”袁玉芬冷笑一声。“是好姑娘你会这么上赶着?是好姑娘他们家会这么急着往外推?周婶儿,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不就是看我家大哥现在有出息了,想赶紧巴上来沾光吗?我告诉你,没门!”
“你……你血口喷人!”周春燕脸涨得通红,指着袁玉芬气得手直抖。“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我好心好意来说媒,你倒骂起人来了!你们老袁家就是这么对待媒人的?真是没教养!”
“教养是对人的,不是对……”袁玉芬话到嘴边硬生生忍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指着门口。“周婶儿,天晚了,我们家要休息了,你请回吧!以后我们老袁家的门槛,您还是少踏为好,免得脏了您的鞋!”
“你……你们……”周春燕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袁玉芬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丫头片子,今天居然这么牙尖嘴利,一点情面都不讲。
她看看旁边脸色冰冷抱着胳膊的袁一铭,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讨不到好,只能狠狠一跺脚指着袁玉芬骂道。“好你个袁玉芬!你给我等着!我看你们家能得意到几时!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个毛没长全的小子,还敢跟我叫板!我看谁以后还敢上你们家门说媒!”
她骂骂咧咧地,抓起桌上的瓜子就想往兜里揣。
“放下!”袁玉芬厉声喝道。“我们家的东西不喂白眼狼!”
周春燕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呸”了一口,扭着屁股摔门走了。
院里终于清静下来。
袁玉芬看着还在晃动的院门,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袁一铭走过去看着他二姐,忍不住笑起来竖起大拇指。“二姐,你刚才可真厉害!像个女战士!”
袁玉芬被他逗得噗嗤一下也笑了,刚才那点紧张和气愤瞬间消散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有点发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刚才的泼辣。
“厉害啥……”她嗔怪地拍了弟弟一下,弯腰捡起笤帚把周春燕吐的瓜子皮和撒在地上的瓜子都扫干净。“就是不能让她觉得咱们好欺负,大哥和娘不在家,我这当姐的可不得立起来。”
“对,立起来!”袁一铭点头,心里为他二姐的变化感到高兴,那个一向怯懦忍让惯了的二姐正在慢慢消失,而一个更加独立更有主见的袁玉芬正在成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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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