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厂的下班铃声在厂区响起。
工人们陆陆续续从厂门口走出来,袁一铭就等在厂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树下,脚边放着他今天采购的大包小包。
看着来往的工人,他眼尖的瞧见了穿蓝布工装的大哥。
“大哥!”他站起来招手。
袁一谷穿着一身沾着木屑的工装,头上戴着袁一铭之前给他买的棉帽,听到声音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来。“一铭?你咋来了?等久了吧?”
“没等多久,顺路过来,咱一起回家。”袁一铭笑着提起地上的东西。“走吧,哥。”
袁一谷傻乎乎的接过东西。
兄弟俩并肩往屯子的方向走,袁一谷兴奋地跟弟弟念叨着厂里的事,师傅夸他学得快,还有哪个零件他今天独立完成了之类的……
袁一铭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看着大哥开心得跟个孩子似的,他心里也感到高兴。
路过秦家门口时,就看到小石头蹲在院门口玩泥巴,地上铺着树叶子和几块碎瓦片,里面装着他用泥巴做的“美味佳肴”,有模有样的用树叉子夹着假装往嘴里送,时不时吧唧几下嘴,黑乎乎的小手冻得通红的。
看到袁一铭,他眼睛一亮,刚要喊人,目光就被袁一铭手里的牛皮纸包吸引住了,扔下木棍就往他跟前跑。“一铭哥!”
袁一铭笑着蹲下身,从网兜里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和动物饼干,塞到小石头怀里。“给你的,拿去吃吧。”
小石头看着怀里那稀罕的糖果饼干简直不敢相信,傻乎乎地抱着,那奶糖的香甜味儿已经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馋的他啥话都忘记说了。
隔壁几家正在院里喂鸡的妇人,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这年月,谁家孩子吃过这金贵东西?袁家小子出手可真大方,就这么随便给秦家小崽子了?一个妇人扒着墙头笑。“秦家嫂子,你家石头可是沾了一铭的光了。”
秦兰听到动静撩开门帘出来,一看这情景,连忙在身上擦着手,又急又不好意思。“哎呀一铭你这孩子!咋又买这么金贵的东西!快拿回去,拿回去!可不能这么惯着他!” 她说着就要从小石头怀里把东西拿回来。
小石头这下反应过来了,死死抱着糖果饼干,小身子一扭,躲到了袁一铭身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老娘。
袁一铭拦住秦兰的手笑着说。“秦婶,没啥,就一点零嘴儿,给石头甜甜嘴,您就别推辞了。” 他看了看院里。“向阳还没回来?”
“没呢,跟他爹去后山砍柴火了,得晚点才回。”秦兰见小儿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奶糖塞进了嘴里,一副幸福得不行的样子,也不好再强硬推拒,只好无奈又感激地笑道。“你这……唉……总是让你破费,快进屋坐会儿?”
“不了秦婶,天快黑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袁一铭摆摆手,又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
在邻居们羡慕的目光中,袁一铭和袁一谷继续往家走。
袁一谷看着弟弟憨憨地笑。“你对秦家小子可真不错。”
袁一铭笑了笑,没多说。
回到家,袁玉芬正在灶房忙活晚饭,李秀娥坐在炕沿搓麻绳,看见兄弟俩一起回来,还提了那么多东西都迎了出来。
“咋买这老些东西?”李秀娥嘴上埋怨着,又将两人往屋里推。“冻坏了吧?”
“娘,二姐,你俩瞅瞅这啥。”袁一铭没顾上烤火,先把带来的包袱往炕桌上一放,解开了绳结。
他先拿出给李秀娥的两套衣服,一套是藏蓝色的确良面料做的罩衫,立领,盘扣做得一丝不苟,领口和袖口还镶了同色系的细边,显得既稳重又洋气,另一套是深灰色咔叽布做的棉袄棉裤,棉花填得厚实又均匀。
“哎呦!这是给俺们做的?”李秀娥手都有些抖,摸着那光滑厚实的棉袄,眼里瞬间就涌上了泪花。
“是啊娘,”袁一铭把衣服拿出来分。“一人两套换着穿,我跟裁缝说好了,按咱的身量做的。”
“娘,您快试试合身不?”袁一铭催促着。
李秀娥小心翼翼换上那件藏蓝色罩衫,大小正合适,衬得她人都精神了不少,她对着家里那块模糊的旧镜子照了又照,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接着是袁玉芬的,袁一铭给她设计了一件收腰的枣红色灯芯绒外套,领子是可爱的娃娃领,衬得她脸色格外红润,另一件是鹅黄色的毛衣,看起来特别新颖,还有一条嫩黄色的纱巾,袁玉芬一拿到就爱不释手,对着镜子照个不停,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姑娘家爱美的天性展露无遗,谁还能记起她也只是十八岁的年纪,正值花儿一样的年龄。
袁玉芬捏着自己那件,指尖蹭过袖口的梅花,眼圈都红了。“弟,你咋还给我绣这个?多费功夫啊。”
“好看呗。”袁一铭又从包袱里掏出毛线。“这毛线给你勾东西。”
袁玉芬又戴上丝巾凑到镜子前照了照,羞涩的捋了捋胸前两条麻花辫。
“二姐,好看!”袁一铭真心夸赞,他家的基因都还不错,男人都长得浓眉大眼的,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正气,女人也是一脸秀气,大眼睛明亮亮的,看着格外有精气神。
袁玉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纱巾角,心里甜得像蜜。
最后是袁一谷的,一套是深色的工装套装,既厚实又耐磨,多个口袋看着很新潮又实用,其实袁一铭想说这些口袋纯粹就是装饰,另一套则是军绿色的仿军装样式的棉服,看起来特别挺拔,还有一顶深灰色的棉帽和一双厚实的翻毛手套。
“我……我也有呐?”袁一谷又惊又喜,拿起那顶棉帽就戴在了头上,大小将将好正合适。
他摸着那厚实的手套,弟弟连他在厂里干活冻手都想到了。
“都有都有,过年咱全家都穿新的。”袁一铭看着家人满脸喜气的样子,觉得这钱花的值。
一家人拿着新衣服比划来比划去,恨不得立刻就到过年。
最后还是李秀娥发话。“快脱下来收好,离过年还有好些天呢,别弄脏了。” 大家才依依不舍地脱下新衣,小心地叠好收进柜子里。
晚上,袁玉芬白面馒头蒸的喧乎,还特地蒸了小半锅白米饭,又割了一小块肉,和白菜土豆一起炒了。
饭桌上,米饭喷香,肉菜油润,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袁玉芬看着弟弟捧着米饭碗吃得香甜,心想以后可得多做点。
第二天,袁一铭揣了几个馒头就往县城新房工地去了,工人们都在忙碌。
王思锦正带着人盖屋顶,见他来直摆手。“一铭你别动手,这些活儿俺们来就行。”
“王叔我也没啥事,搭个手呗。”袁一铭笑着把馒头递过去。“给大伙儿带的,先垫垫肚子。”
工人们接了馒头啃得香,他们都习惯了只吃两顿饭,鲜少有早上吃东西的,一方面是确实没那个条件,另一方面嘛也是集体吃大锅饭的时候只做两顿,中晚一次,他们已经有点习惯了。
其实不用他干什么活,但他就是闲不住,等工人们都忙开了,他才跟王思锦打了声招呼,说去街上转转。
他没有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有意识地穿行在县城的街巷里,他记挂着给新房种点花草,这年月没花店,只能挨街挨户地找。转了大半天,眼看快到晌午,才听说老粮站建百货大楼那边在拆旧房破院,有不少没人要的花花草草。
袁一铭心里一动,这可不就赶巧了吗?
他费了些功夫,找到了负责这片区域拆迁的工头,递上烟客气地打听。“同志,这些没人要的花啊树啊的,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工头是个爽快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叹口气。“还能咋处理?多半就当柴火烧了呗,或者就这么堆着,等房子推倒了一起埋了,咋?小同志你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
袁一铭赶紧点头。“是啊,我家新盖了个院子,就搁前面,想弄点花草种种。你看,这些反正也没人要了,能不能卖给我?”
工头一听就乐了,直接大手一挥。“嗐!卖啥卖!都一堆没人要的破烂儿,你要看得上尽管弄走,还省得我们处理了,随便拿,只要你有本事弄走。”
袁一铭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他仔细在这些荒废的院子里搜寻,还真找到了不少好东西,比如几株叶子掉了不少但生命力顽强根茎还活着的月季,好几丛兰草,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开着可爱小花的草本植物。
在一户人家的后院,他还发现了几棵高大的三月梅和一棵手腕粗的石榴树,还有一架看着枯萎但根系还在的葡萄藤。
他立刻返回工地,跟王思锦说了这事,又掏钱请了几个下午活儿不太忙的工人,推着板车,带着铁锹镐头一起去拆迁区“挖宝”。
工人们听说能额外挣点零花钱,帮忙那就没有不乐意的,大家热热闹闹地干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还有生机的花草树木连同根部的土坨一起挖出来,尤其是那棵石榴树,根系发达,费了好大的劲才完整地挖出来,又合力抬上板车运回了袁家的新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袁一铭的心思全扑在了布置庭院上。
那些搜罗来的月季,兰草和各种小花草,沿着铺好的鹅卵石两边错落有致地种下,虽然现在还是光秃秃半死不活的样子。
那几棵高大的三月梅被种在了侧院墙边,枝条仔细地固定在墙面上,有一簇攀在二楼阳台的栏杆边,更多的则顺着围墙展露到路边,想象着来年春天它花开如瀑的景象,肯定美得不要不要的。
葡萄架则搭在了前院一角,特地用竹竿搭了小架子,期待夏天能有一片绿荫,秋天能结出串串果实。
最费劲的还是那棵石榴树,被种在了大门内侧不远的地方,挖那个大坑真是费了姥姥劲了,还好袁一谷下工后过来看了眼,三两下就把坑挖好了,又和几个工人合力把树搬进去种好。
建房的工人们休息时都好奇地围过来看,觉得这城里来的小年轻想法就是不一样,盖房子还想着种花种草,不过看着院子在他的摆弄下一点点变得有模有样,也别有一番情趣,有空时也乐意搭把手,帮忙填土浇水什么的。
忙活了足足好几天,这个初具规模的庭院终于有了点家的温馨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