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袁一铭忙着拾掇新房子的充实中飞快溜走。
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年味儿也渐渐浓了起来,这天,袁一铭刚从新房工地回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就看见袁玉芬拿着一个盖着红章的信封,脸上带着点紧张又期待的神情递给他。
“一铭,公社来的信,是不是你那个下乡的通知下来了?”
袁一铭接过来拆开一看,果然是知青安置办公室的回函,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批准他作为回乡知青,开春后到靠山屯生产大队插队落户参加农业生产劳动。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对家人说。“嗯,批下来了,开春就来咱屯里。”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正式通知,李秀娥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批下来就好,批下来就好……就是开春下地干活,可得遭罪了……”
“娘,就在咱屯里,有啥遭罪的?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袁一铭反过来安慰她。“离得又近,还有二姐照应着,您就放心吧。”
正说着,屯子里忽然热闹起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人们兴奋的喧哗声。
袁玉芬侧耳一听,立刻喜上眉梢:“呀!是分粮了!大队分粮了!”
年底分粮,这可是屯子里一年到头最顶大的喜事。
辛苦劳作了一年,就指望着这天能分到一家老小的口粮,踏实过个年,家家户户都像是过节一样,大人孩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拿着口袋,箩筐,麻袋,兴高采烈地往打谷场涌去。
靠山屯的打谷场在村西头,这会儿早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往场院凑,手里攥着粮本和麻袋,连平日里最懒的孙赖子都揣着个布口袋来了。
队里的保管员站在谷堆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喊。“都排好队!按工分本念名!王老实家,小麦三十斤,玉米五十斤……”
粮堆旁边堆着成捆的红薯干,还有几筐土豆,刚从窖里抬出来的,谁家念到名字,男人就扛着麻袋过去装,女人在旁边撑着袋口,孩子围着麻袋蹦蹦跳跳的,看着粮食过秤,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家的家伙什里,那满足的笑容,比吃了蜜还甜。
袁家情况特殊,李秀娥在矿上的工作是临时工,不算农业户口,挣的是工资,不参与生产队分粮,袁一铭纯粹是来看个热闹。
看着乡亲们分到粮食的喜悦,袁一铭心里不带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底气,他手里还有钱,分了一部分交到家里,再加上袁一谷的工资,让他们即使不分粮,也能稳稳当当地过个好年。
李秀娥看着热闹的场面,笑着对儿女说。“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玉芬,明天一早,你跟桂花婶子搭伴去赶趟大集,多买点年货回来,白面,猪肉,粉条,冻豆腐,糖果……看着好的都买点,对了,再买点白米,你弟爱吃,咱也过个肥年!”
“哎!好嘞娘!”袁玉芬响亮地应着,脸上放光,这赶大集可是稀罕事,大人小孩就没有不爱的,她已经开始盘算要买些什么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袁玉芬就和隔壁的赵桂花一起,揣着钱和票,背着背篓兴冲冲地往公社大集去了。
而袁一铭和袁一谷则被赵桂花提前打了招呼留在了她家帮忙,今天是她家杀年猪的大日子!
赵家院子里早就支起了大锅,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热水翻滚冒着腾腾水汽。王思锦请了屯里杀猪的好把式,正摩拳擦掌地准备着。
他家养了两头猪,一头上交了,另一头自己家安排,那头养了一年多,膘肥体壮的大黑猪被从圈里赶出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嗷嗷叫着不肯就范。
袁一铭和铁柱的任务就是帮着打下手,按猪,递家伙,收拾场面。
袁一谷力气大,和几个壮汉一起,费了好大劲才把挣扎嘶叫的肥猪撂倒捆扎实,袁一铭则跟着有经验的人学习怎么用接血的盆子,怎么烫毛刮毛,袁一铭还是第一次看杀猪,这些对他来说可是新鲜事。
“按住了!”王思锦是主刀的好手,低喝一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滚烫的猪血喷涌而出,被袁一铭小心接住,这可是做血肠的好材料,没一会儿,猪就没了动静,耷拉着耳朵不动了。
接着,众人合力将断了气的肥猪抬进一旁准备好的木板上,有专门的人拿着罐子从大锅里舀热水烫毛,然后用刮板飞快地刮去黑毛露出白净的猪皮。
刮净毛的白条猪被倒挂在梯子上开膛破肚,王思锦熟练地分割着猪肉,猪头,里脊,五花,后鞧,前槽,肘子,下水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洗净的大案板上,看的人眼里直冒光。
袁一谷手里拎着串鞭炮往门框上一挂。“先放挂鞭,沾沾喜气!”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引得邻居们都围过来看,有户人家的媳妇凑过来问。“老王,你家这猪肉卖不?给俺留两斤?”
这一整头猪自家是吃不完的,王思锦点头。“卖,就按市价。”
没一会儿,院里就排起了队,都是要肥肉和五花肉的多,反而排骨和那些精瘦的基本没人拿,袁一铭拿着杆秤称量,铁柱则帮忙递肉顺便记账,两人忙得脚不沾地,李秀娥则和袁一谷帮忙把猪下水收拾出来,洗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弥漫着欢声笑语,帮忙的都能吃上一顿热乎的杀猪饭,男人们围着煮肉的火堆抽烟说笑,孩子则围着看热闹,等着啃那块难得的猪胰子。
临了,王思锦割下最好的一条五花肉,足足有五六斤重,用麻绳拴了,递给袁一铭。“一铭,拿着!回去让你娘炖上,香着呢!”
袁一铭连忙推辞。“王叔,这咋行?你们自个留着吃。”
“让你拿着就拿着。”铁柱在一旁一边清洗大肠一边高声说。“要不是你家盖房子让俺家挣了工钱,俺家今年这年哪能过得这么宽裕?再说平时也没少沾你家的光,这点肉算啥!快拿着!”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袁一铭推辞不过,只好感激地接过这块沉甸甸还冒着热气的猪肉。
王思锦又割了不少肉,准备卖给早就等候在旁的邻居们,袁一铭看着那新鲜的排骨还有瘦肉,心里一动。
他掏出钱。“王叔,我再买点,过年包饺子,炖酸菜都得用肉,也省的往镇上跑了。”
他大手笔地又要了十斤肋排,五斤前槽肉,两个大肘子,还有一堆瘦肉,几乎把王家自留的半扇猪买走了一小半。
王思锦和铁柱又是惊讶又是高兴,一边称肉一边说。“哎呦!一铭你可真敢买,这下俺们可省事了!”
袁一铭笑着付了钱,他心里有数,现在家里不缺这点钱,难得赶上杀年猪,肉新鲜又不要票,多买点囤着,过年能吃个痛快,也能让常年不见油水的家人好好补补。
傍晚,袁玉芬和赵桂花也从集市上满载而归。
背篓里装满了采购的年货,富强粉,小米,亮晶晶的粉条,冻得硬邦邦的豆腐,大白菜,鞭炮、还有一包金贵的水果糖和瓜子花生。
一进院,看到袁一铭兄弟俩买回来的那堆成小山的猪肉,袁玉芬惊得瞪大了眼睛。“我的老天爷!你俩这是把王叔家的猪圈搬空了?”
袁一铭嘿嘿一笑。“赶上了嘛,多买点,过年咱家也阔气一回!”
李秀娥看着这么多肉,又是欢喜又是发愁。“这…这得吃到啥时候去?”
“娘,放心,有我呢。”袁玉芬立刻展现出了当家姑娘的本事。“先把五花肉和瘦肉切成大块拿盐腌上,肘子一会儿就收拾出来先用花椒盐码上,明儿个我就卤出来,排骨先冻着,剩下的肉剁馅包饺子,炸丸子,炖酸菜,够吃好一阵子了!”
说干就干,当晚,袁家灶房的灯亮到了大半夜。
袁玉芬带着母亲和弟弟,烧水清洗,切割腌制……忙得脚不沾地,整个院子里都飘荡着生肉和香料混杂的独特气味,袁一谷被赶去休息了,他明天还要上班。
接下来的几天,袁家小院里天天飘出诱人的肉香。
一会儿是卤肘子的浓香,一会儿是炸丸子的焦香,还有炖酸菜血肠的醇香……引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袁玉芬变着花样地处理那些猪肉,咸肉挂在了房檐下,卤肉浸在肉汤里存在冷屋子的大缸里,炸好的丸子和小酥肉也找了坛子装好。
这些吃的,足够他们吃到开春还有得剩呢!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鸡就“喔喔”地叫开了。
袁一铭是被灶房的动静吵醒的,披着棉袄扒着门缝一看,李秀娥已经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确良罩衫,她往灶里添了柴,随后蹲在地上择菜,灶上顶着口大锅,蒸汽正顺着灶膛缝往外冒,把脸烘得红扑扑的。
“醒啦?快起来穿新衣服。”李秀娥回头看见他,笑着招手。
炕梢的包袱叠得整整齐齐。
袁一铭把那件烘暖的藏蓝色的罩衫套上,又穿上白色的毛衣,这是袁玉芬照着他画的样子织的,针脚虽不算细密,却暖和得很。
刚系好扣子,袁一谷也从里屋出来了,一身军绿色的仿军装棉服穿在身上,肩背挺得笔直,英姿飒爽的。
“咱大哥这模样,去当电影演员都成。”袁一铭笑着打趣。
袁一谷挠挠头,脸都红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棉帽,又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弹。“就你嘴甜。”
正说着,袁玉芬也换了新衣服出来,枣红色的灯芯绒外套衬得她眉眼弯弯,那条嫩黄色的纱巾搭在肩头,麻花辫上还系了两根红头绳,一走一晃,活脱脱个俏姑娘。
一家人站在院里,你看我我看你,都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