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李进仁也拉了拉她的衣。“算了,走吧……”
“走就走!”刘金凤狠狠瞪了李进仁一眼,这个没用的窝囊废!一点忙帮不上,尽会拖后腿!
她又剜了袁一铭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一铭,你也别光拿好话糊弄俺,都是实在亲戚,你要是真有那份心,就别忘了你大表哥,强子可是你亲表哥!”
“那是自然,舅母您放心。”袁一铭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笑,点头应承着。“等以后有机会,肯定想着强子哥。”
这“以后”和“机会”可就大有讲究了。
刘金凤没捞着半点实在的便宜,心里那团火憋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猛地站起来,死命拽着李进仁的胳膊就往外拖。“你个没用的玩意儿!让你来是当木头桩子的?屁都放不出一个!” 她一边走一边拧李进仁胳膊上的肉,仿佛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走到院门口,她又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袁一铭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没良心”,“白眼狼”,“发达了就忘了穷根”之类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袁一铭脸上那点笑意都没变,仿佛没听见似的,还热情地扬声送客。“大舅,舅母,慢走啊!路上滑,小心着点!有空常来串门!”
等那两口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袁玉芬才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刚才她那架势,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跟要吃人一样!”
李秀娥拉着袁一铭的手,又是后怕又是欣慰。“你这孩子,嘴皮子啥时候这么利索了?幸好你回来了,刚才她劈头盖脸那一通,我都懵了,都不知道该咋回嘴。”
袁一谷也松了口气,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揉弟弟的脑袋,像意识到什么又改成捏了捏袁一铭的脸颊。“还是你小子行,几句话就把她噎没电了。”
袁一铭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走到石磨旁把那包旧报纸包着的发糕拿起来,递给袁玉芬。“二姐,你尝尝,秦家婶子给的。” 他抬眼看了看愈发阴沉晦暗的天色,搓了搓手,“娘,大哥,二姐,咱别在院里杵着了,先进屋,外头冷得慌。”
进了屋,关上木板门,似乎才把刘金凤带来的那股子乌烟瘴气隔绝在外。
但李秀娥坐下后,还是忍不住叹气念叨。“你说你大舅母也真是,咋就改不了这爱占小便宜的毛病?见着别人家有点啥就跟苍蝇见着血似的,还有你大舅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就由着她闹……”
“娘,别气了,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袁一铭给她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她就是那号人,属狗皮膏药的,黏上就甩不掉。咱不接她的茬她自己没趣就走了。”
袁一谷蹲在炕沿边上,吭哧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其实…要是强子真想过来出份力,让他来也行…多个人多份力气,工钱照给就是了……” 他总觉得那是亲戚,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大哥,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袁一铭立刻打断他,语气很坚决。“这个头绝对不能开。今天咱让强子来了,明天她就能把三姑六婆全都塞过来!到时候活干得咋样另说,光是管饭和工钱就能把咱家拖垮,再说了,就大舅母那性子,强子哥来了,她指定得在边上指手画脚,嫌累嫌脏嫌工钱少,挑三拣四,到时候王叔咋管?其他工人咋想?这口子不能开。”
袁一谷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挠了挠头,憨憨地“哎”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弟弟虽然年纪小,但看事情总比他透彻。
袁玉芬把发糕拿出来,掰开分在盘子里,又她看了看屋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熬淘的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袁一铭接过二姐递来的半块发糕,咬了一口,口感粘糯,还带着点麸皮和甜味,这秦婶的手艺是真的没得说。
他环视着这间低矮昏暗的土坯房,他们一家寄人篱下似的住了这么多年,墙壁都被烟熏得发黑了。
“二姐,别愁。”他声音平静。“快了。等开春,咱自家的新房子就能盖好,砖瓦房,亮堂又结实,到时候咱就搬过去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也甭想再来指手画脚,这老屋……终究不是咱的长久之地。”
一家人吃了晚饭,白面馒头就着带着肉沫的萝卜丝和稀粥,和做工的菜是一样的,就是旁边多了碗奶,这个是特地给袁一铭的,那盘发糕也成了难得的点心。
袁一铭有些哭笑不得,他都多大的人了还喝这个?
袁玉芬却一脸郑重,非得逼着他喝完了才去收拾。
洗漱后,一家人便早早吹熄了煤油灯上炕睡觉,节省灯油。
袁一铭和大哥并排躺在里屋的土炕上,合盖着一条厚重的旧棉被。
黑暗中,袁一铭轻声问他。“哥,今天头一天去厂里,咋样?还习惯不?累不累?”
袁一谷咧嘴笑了笑,虽然弟弟看不见。
“咋不习惯,比挖河工搬砖头轻省多了,就是一开始啥也不会,有点慌,带我的师傅人挺好,耐心教我咋看刨子,咋打磨木头边儿……一铭,”他侧过身,面对着弟弟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哥真得谢谢你,给哥找了这么个好营生……”
“咱哥俩说这干啥。”袁一铭听他说完心里才踏实下来。“你是我哥,有好事儿我不想着你想着谁?快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好~”
日子就像屯子旁边那条小河,看似平静无波,却不急不慢地流淌着。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地里早就光秃秃的一片了,一场又一场的雪落下,将整个靠山屯都染成了单调的白色。
袁一铭的高中生涯,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里,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号,没有毕业典礼,也没有鲜花掌声,就是老师简单总结了几句,发了张薄薄的毕业证,大家就各自收拾书包回家了。
袁家人对这张高中毕业证心情是喜忧参半的。
喜的是,老袁家终于出了个文化人,这在屯子里那可是件顶有面子的事,说明家门兴旺,虽然明面上读书人还有那么点“旧文化“,但实际大家还是很认可的。
愁的是,这年头高中毕业国家也不包分配工作,毕业就等于失业,袁一铭也不能再心安理得的猫在家里了。
这个小儿子接下来能干啥?他打小身体就比旁人弱些,病病殃殃的,也没正经下地干过重活,细皮嫩肉的,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来形容最合适不过。
让他像袁一谷一样去卖苦力?娘哥姐几个可舍不得。
可不去卖力气,又能干啥呢?难道就在家闲着?那还不得被人把脊梁骨戳到山沟里去,一家人为此都揪着心。
李秀娥看着小儿子清瘦的脸庞,愁得晚上都睡觉都不踏实,甚至偷偷跟袁一谷和袁玉芬商量,想把自己矿上那份工作让给袁一铭,自己再另外去想办法。
“咋地也不能让一铭没着落啊……”她抹着眼泪说。
袁一铭自己却一点不慌,他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现在是1975年底,他清楚地知道,再熬过两年,等到1977年底,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考就会恢复。
他要参加高考,去上大学,这才是真正的出路。
当然,这个天大的秘密他不能跟家里任何人说,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他为何能未卜先知,也怕自己被当成神神鬼鬼的玩意抓去烧死,现在“破四旧”的口号虽然喊得响亮,但有些东西村里人还是很忌讳的
眼下,他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符合这个时代背景的过渡。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公社下来通知,这一批毕业的城市户口的高中生,要积极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
来了。
袁一铭仿佛早有预料,这也在他的计划当中。
他本来就是城市户口,现在住的靠山屯就不错,他完全可以申请“回乡”插队,这样既响应了政策,又不用远离家人,还在一个知根知底的环境里,既能挣工分养活自己,又能有相对充裕的时间偷偷复习功课,简直是一举多得。
当晚他就把这个想法跟家人说了。
听说他要下乡当知青,家里人先是愣住,随即心情复杂。
家里没一个人支持的,这虽然是政策,也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但哪有不心疼儿子的?
他吃得了农村的苦吗?下地干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风吹日晒的,粗粮野菜甚至可能吃不饱……他能受得住吗?
尤其是袁一谷听到他要下乡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觉得是自己占了弟弟在家具厂工作的机会,才逼得弟弟不得不去下乡。“一铭,哥不同意,你打小就没干过农活咋受的住?要去也是我去,哥有力气,去哪都能挣口饭吃,待会我就去跟刘主任说说把我的活儿交给你。”袁一谷说着眼圈都发红了。
袁玉芬显然也不赞同。“你这细皮嫩肉的,连稻子和草都分不清,去乡下干活还不得被磋磨坏了?!”
袁一铭有些无奈,他这个大哥哪都好,就是老实得有点过分了。
他摇摇头。“哥,你说啥傻话!家具厂的工作稳定,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哪能说让就让?我去插队是好事,能锻炼能挣工分,你们别把我当瓷娃娃似的。”
李秀娥还想说话,袁一铭直接将她堵了回去。“娘,您矿上的工作就别寻思了,那活儿太伤身子,等县里那边安顿好了,咱家条件也好了,您就在家享福,哪儿也别去。”
“这哪成?!”李秀娥被他说的惊了一身汗,她本想着和儿子商量把工作给他,没成想他拒绝就算了还反过来让她把工作辞了!“矿里一个月好歹三十块钱呢,你哥工作才刚稳定,你二姐…”
“娘。”袁一铭直接打断她,他抓着她手轻声道。“您那活儿太伤身子了,二姐那边您也不用操心,您就安心把工作辞了,我保证咱们的生活会比以前过得更好,你们信我,好吗?”他又把大哥和二姐的手艺一起握在手背上,眼里带着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