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铭如坐针毡,实在坐不住,随即推辞了几句,攥着衣角往门口挪。“秦婶,秦叔,我得走了,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秦兰赶紧跟着站起来,拿了几块发糕和咸菜罐子。“等等,把这拿着!”
袁一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秦婶,我这儿啥都不缺。”
“你这孩子,咋啥都不要!”秦兰推辞不过,只能佯装生气。
袁一铭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要踩到门槛上。“真不用,我先走了!”说着转身就往外迈,生怕秦兰再把东西塞过来。
傍晚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刚松了口气,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粗声粗气的喊声。
“喂!”
袁一铭回头,见秦向阳站在屋门口,手里捏着个旧报纸包,他追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拿着!我娘非得让给的!”
这下是怎么都推不掉了。
袁一铭伸手接过来,余光看到了秦向阳手背上几道刺眼的红肿檩子,还有从他敞开的单褂领口瞥见的锁骨下的淤青。
看来昨天那顿揍,秦卫东是真下了狠手。
袁一铭攥着那包还有点热的发糕,另一只已经伸进棉袄兜里,摸到了那管绿色的跌打药膏。
“等等。”他叫住转身要走的秦向阳。
秦向阳停住脚,扭过头,眉头习惯性地拧着,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还有事?”
袁一铭掏出那管药膏递过去。“这个你抹抹。” 他声音有点不太自然。
秦向阳瞥了一眼,那股犟驴劲儿又上来了,下意识就想维护自己那点男子汉的尊严。“用不着,我身体结实,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说完他还刻意挺了挺结实的胸膛。
“你后背也有吧?”袁一铭没理会他的嘴硬,目光落在他领口露出的那片皮肤边缘,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自己能抹到?”
秦向阳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眼神飘向旁边光秃秃的柴火垛,死鸭子嘴硬道。“真不用你管……”
话没说完,袁一铭已经绕到了他身后,院里的雪停了,只剩屋檐下的冰棱子偶尔滴下两滴水。
“转过去点。”袁一铭的声音就在耳边。
秦向阳身体僵了一下,挣扎了两秒,竟真的往前挪了半步,微微侧过身,他撩起衣服把宽阔的后背笨拙地暴露在袁一铭面前。
秦向阳背部的肌肉线条分明,透着少年人常年劳作积累下的力量。
这小子身材倒是不错,袁一铭暗自嘀咕一声。
袁一铭拧开药膏,用指尖剜了一点乳白色的膏体。
指尖刚碰到秦向阳的后背,他就猛地一颤。
“嗷!!”秦向阳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肌肉猛地一缩,回头狠狠瞪他。“你轻点!手咋没个轻重!”
“我都没使劲!”袁一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下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刚谁说自己身体结实过两天就好了来着?这点疼都受不了?”
擦到他脖子时,袁一铭低着头能清晰地闻到秦向阳身上劈柴过后的汗味,他的鼻息轻轻喷在秦向阳脖颈,像有人拿着羽毛在挠似的。
“好…好了没?”秦向阳僵着脖子问,语气有点不自然。
“快了。”袁一铭应着,手背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骸,两人又都顿了下。
他胡乱地把淤青最严重的地方揉了揉,就飞快地收回手。“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抹。” 他把药膏塞回秦向阳手里。
秦向阳没说话,低头捏着兜里的铝管,好半天才抬起头。
“你家,”他顿了顿。“是不是盖好房子,就搬去县里了?”
袁一铭愣了下,点头回他。“嗯,地基起来了,估计开春就能搬。”
秦向阳“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靠在了院墙上。
袁一铭捏着手里的发糕,他想说“要是想他,以后你可以来县里找我”,又觉得这话轻飘飘的,像句空话。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就秦向阳那样的性子,怕是宁肯蹲在柴火垛前劈一天木头,也不会主动往县里跑。
“那我走了。”袁一铭拎着发糕往外挪。
“嗯。”秦向阳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手悄悄从兜里拿出来,攥着那管药膏摩挲了两下,又赶紧塞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瞧见什么似的。
袁一铭顺着屯里的土路往家走,冬天黑得早,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煤油灯,他捏着发糕的手有点凉,心里却怪别扭的,刚才给秦向阳抹药膏时,那小子身体绷得跟块砖似的,脖颈根也红得透透的,倒像是被冻着了,又像是羞着了。
想到这儿,袁一铭自己先愣了下,赶紧摇头把这没头没脑的念头晃出去,这倔驴有啥可羞的。
快到家门口时,老远就听见院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尖溜溜的,袁一铭脚步顿了顿,面上有些不好看,这大舅妈咋又来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掀开门帘一瞧,果然,刘金凤正叉着腰站在院里,唾沫星子横飞地跟他娘说话。
那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大舅李进仁正缩着脖子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顶旧棉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李秀娥。
二姐袁玉芬站在他娘身边,脸涨得通红,想插嘴又被刘金凤抢了话头。
大哥袁一谷则站在娘俩旁边,眼神冷冷的看着这对夫妇。
“……秀娥,不是我说你,咱都是一家人,哪有好处只往自个儿怀里揣的?”刘金凤打开嗓门,指着院里堆的几根木料。“你家一铭出息了,给一谷在县里找了铁饭碗,这事儿全屯子谁不知道?可你咋就不想想你大外甥?我家强子跟一谷同岁,论力气不比一谷差,凭啥他就能蹲在厂里拿工资,我家强子就得在屯里刨土坷垃?”
李秀娥是个老实人,被她堵着门数落,脸都白了,攥着围裙角。“他大舅母,这不是一铭托了人才……”
“托人?谁不知道一铭现在能耐大了!”刘金凤翻了个白眼,往地上啐了口。“再说建房子这事儿,一天给八毛工钱,顿顿有肉,多大的手笔啊!王思锦前儿来找进仁,说让他去帮忙搬砖,他倒好,憨乎乎地说怕累,你说你,”她转头瞪了李进仁一眼。“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价,你倒推了!现在倒好,让进旺那小子占了便宜!”
李进仁被她瞪得一哆嗦。“我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腰不好?我看你是脑子不好!”刘金凤拧了他一把,又转头挤着褶子冲李秀娥笑,看得人直倒胃口。“秀娥啊,你看这事儿闹的,进仁不去也罢,但强子还在家闲着呢,你让他去给你家盖房子呗?不用多,一天给一块钱就行,饭里头少搁点肉也成,他年轻,有力气,搬砖和泥啥都能干。”
袁玉芬实在听不下去了。“大舅母,工人都是王叔找好的,人数都定了,而且大家工钱开的都是八毛钱,你上来就是一块,哪有这样的道理……”
“定了咋不能改?”刘金凤立刻打断她。“一铭是东家,他说句话还不算数?再说了,我男人不去,我儿子去,都是自家人,还能亏了你家?”
袁一铭站在门口听了半天,他算是明白了,这大舅母是瞧见家里日子好过了,打秋风来了。
先是眼红大哥的工作,又眼馋盖房子的工钱,横竖都想从家里捞点好处。
他没吭声,悄悄把手里的发糕放在墙根的石磨上,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堆起笑,掀开门帘六往里走。“哟,大舅,大舅母,这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俺娘咋也不叫人烧壶热水招待着?”
看到人院里的人都愣了,刘金凤见是他,眼睛亮了亮,刚要开口,袁一铭已经先走到她跟前,抓着她的手热热闹闹地打招呼。“舅母,您这气色可真好,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坦!前儿还听俺娘说,强子哥相了个对象?咋样了?成了没?”
刘金凤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那点刻薄劲儿先噎了回去。“还没呢……那丫头片子嫌强子没正经活儿。”
“可不是嘛。”袁一铭一脸可惜的放下刘金凤的手一脸赞同。“现在的丫头都精着呢,没个正经活儿,人家咋肯嫁?不过舅母您也别愁,强子哥那么能干,迟早能找着好的。”他说着,又转头对李秀娥说。“娘,您咋不给大舅和大舅母搬凳子?外头冷。”
李秀娥见儿子回来了,像是有了主心骨,赶紧去搬凳子。
刘金凤一屁股坐下了,又想起正题,刚要开口,袁一铭又笑着问。“舅母,您今儿来,是有啥事儿吧?”
刘金凤清了清嗓子,刚要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袁一铭却先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事都怪我,前儿我托王叔去找大舅,让他去帮忙盖房子,大舅要是去了,这阵儿肯定也挣了不少了。”说到这他像是一愣,话锋一转。“对了大舅,您咋不去呢?王叔说搬砖不算累,就是搬完了得码整齐,您要是去了,俺还能让他多给您算点工钱。”
李进仁被他问得脸通红,支支吾吾的开口。“我…我腰不得劲……”
“呀?!还有这事呐?!腰不好可咋整?”袁一铭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随即皱着眉,一脸关切。“那您可得好好歇着,千万别累着了,盖房子那活儿是糙,搬砖提泥的,万一闪了腰,可不是闹着玩的,就小舅去了这几天,回来都说累得胳膊疼,大舅您不去是对的,身体要紧。”他转头冲刘金凤笑。“舅母,您说是不是?大舅这身子骨,可不能瞎折腾。”
刘金凤噎了一下,她本想抱怨李进仁傻,没捞着好处,没想到袁一铭一句“身体要紧”就堵了她的嘴,再抱怨倒显得她不心疼自家男人了。
她哼了一声,又扯到李强身上。“强子还年轻,身子骨好,让他去呗!”
“强子哥?”袁一铭想了下,随即笑了。“舅母,您是心疼强子哥吧?盖房子那活儿,哪是强子哥该干的?”
这话倒是说到刘金凤心坎上了,她的儿子哪有不好的?从小到大粗活重活那是一点没干过,虽然没念过啥书,但样貌不差,就是做官也是挑不出毛病的,要真让他去挑砖可还不得心疼死?
袁一铭看她一脸服帖赶紧趁热打铁。“强子哥是要找对象的人,要是去搬砖,弄得一身灰不说,要是手上磨出茧子了,那丫头瞧见了,还不得嫌弃啊?”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句在理的,工人都是王叔一早定的,俺要是随便把强子哥塞进去,人家其他工人该咋想?说俺这东家徇私,到时候人心不齐,活儿干得糙了,房子盖不结实,那可咋整?俺娘一个人拉扯大我们兄妹仨不容易,这辈子就盼着盖回瓦房,要是盖得不结实,俺那短命的爹还不得从坟里爬出来可劲削我啊?”
一旁的袁玉芬“噗嗤”笑了一声。
刘金凤被他绕得有点晕,但也听出来这小子是在说他家穷的时候没人想着拉一把呢,但她还是不死心。“那家具厂的活儿呢?一谷能去,强子咋不能去?”
“哎呀舅母,您是不知道。”袁一铭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大哥去家具厂,是人家厂长看俺爹以前帮过他的忙才给的面子,还得从学徒做起,一个月就挣二十块,不管饭。强子哥要是去了,总不能也让他学徒吧?再说了,厂里最近也不招人,要随便塞人进去,厂长该为难了。”
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舅母,不瞒您说,俺给大哥找的这活儿,前前后后跑了三趟县城,还托人买了两斤水果糖给厂长家孩子,才说成的。强子哥要是想去,等过阵子厂里招人了,俺再帮着跑跑?到时候让强子哥先在家练练字,厂里招工得写名字,字写得好看点,厂长也待见。”
这番话说得又软又硬,既给了刘金凤台阶,又把路堵死了,说帮忙跑,却没说啥时候,说练字,明摆着是知道强子斗大的字不识几个。
刘金凤哪能听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可袁一铭一脸笑,话里话外都挑不出毛病,她要是撒泼,倒显得自己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