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袁玉芬和赵桂花手脚麻利,不到午时就把午饭拾掇妥当,两大提篮塞得满满当当,底下铺着粗布,码着雪白的馒头,上头扣着盆,一盆装着猪肉炖白菜,另一盆是猪油炒的胡萝卜丝,旁边还塞着罐赵桂花自己做的辣椒酱,香气一个劲的顺着篮子缝往外钻。 她们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被那儿扎堆唠嗑的妇女们给叫住了。

“哟!玉芬,桂花,这大晌午的,抬着啥好东西啊?香得俺们都没心思唠嗑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笑着打趣。

另一个使劲抽了抽鼻子。“嚯!这味儿这么香呢,没少擓大油吧?”

袁玉芬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自豪的笑。“没啥,就是点家常菜,给县里干活的人送饭去。”

“给县里送饭?” 里面就数李彩霞嗓门最大。“哎呦,俺说呢!昨天就听俺家那口子回来磨叽,说你家一铭在城东批了地要起大瓦房,请了思锦带头去干活,一天还给八毛工钱管两顿饭?真的假的啊玉芬?这手笔也忒大了!” 她话一出口就收不住了,恨不得全屯子都知道。

这话像是撒了炮仗似的,树下顿时热闹起来。

“一天八毛?还管饭?!”

“可不是嘛,秀娥家这是真发达了?”

正说着,篮子的布盖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胖胖的大馒头和一盆油光锃亮、明显掺着肉片的炒白菜,那实实在在的肉味更是引得人直咽口水。

“妈呀!还有肉?!”有人惊呼出声,眼睛都看直了。这年头,谁家不是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 这时,一个妇人扭着腰挤了过来,不是刘金凤是谁?“让俺瞧瞧!哎呦喂!这伙食,都快赶上过年了!玉芬丫头,你家这日子是真不过了?这么造啊?请人干活至于吃这么好吗?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她话里带着心疼,还有股酸溜溜的探究味儿,好像这些菜花了她的钱似的。 李彩霞被她挤到一边,翻了个白眼,嫌弃的给她腾了个位置,不过她也是真没见过给帮工吃这么老好的。

袁玉芬脸一红,还没想好怎么回赵桂花就先开口了。“刘金凤你这是啥话?人家一铭有本事心疼干活的人,伙食弄好点咋了?你家小叔不也在里头吗,再说了,工人吃好了才有力气给袁家把房子盖结实,这叫啥打肿脸充胖子?这叫明白!” 她拉了拉袁玉芬。“行了玉芬咱快走吧,别让工人们等急了,下晌还得干活呢。”

两人不再多言,抬着篮子加快脚步往县城方向去了。

留下一群妇女还在议论纷纷。

“上工还管这么好的饭,早知道我也让我家那口子去了。”

“真是啥人啥命,秀娥苦了半辈子,可算是享着儿子的福了。” “对了金凤,你外甥可没少给你捞吧?听说上次回来还买了十斤肉呢。”

李彩霞还在那跟人比划。“俺就说一铭那孩子准差不了,往后啊,咱屯子说不定还得指望着他呢。”

在人群外围的刘金凤听着这话,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似的,百爪挠心的。 她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嘟囔,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几个人能听见。“嘚瑟啥呀,有几个糟钱不知道咋嘚瑟好了!真是穷汉得了狗头金,请外人这么吃香喝辣的,胳膊肘往外拐,眼里还有没有老娘家了?有肉也不知道给亲舅妈送一碗尝尝,白瞎了还是亲戚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个儿有理,越想越气,这下再也坐不住了,扭身就往家走,她得赶紧回去跟她男人好好扒拉扒拉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怎么着,也得从这突然抖起来的姐姐家刮下点油水来,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肥水都流了外人田里! 在旁边听着的李彩霞本就看不惯她,冲着刘金凤的背影故意大声说。“有些人啊,就是看不得别人家锅里有米,心术不正,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教室里。

煤炉子烧得不算太旺,窗户玻璃上正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

老师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农业学大寨”五个字,他的声音穿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飘过来。“这‘大寨’精神,就是要咱们肯下苦功,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老师在上头讲着课文,底下的袁一铭却有点心不在焉,他单手支着下巴,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杈上。

后边好几个座位空着。

就连他那个一向来的很早的同桌也不在。

“人咋越来越少了?”袁一铭用手肘捅了捅后面的铁柱。

铁柱揉揉眼睛,他睡了半天了,看袁一铭指着他旁边的位置问他才打了个哈欠开口。“你说陈梅啊?前天嫁去邻村了,听说给了三十块彩礼钱呢。”

“啥?”袁一铭听着时正跟着翻课本,指尖顿在书页上半天没动。

陈梅比他还小半岁,成绩挺不错的,上个月还借他笔来着,怎么说嫁就嫁了?

“这有啥。”铁柱语气没什么波澜,就像地里庄稼到了季节就该收割一样自然。“村子里的丫头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到头来不都是嫁人生娃围着锅台转?还能飞出这山沟沟去?”

袁一铭沉默了,他都快忘了,这是个辉煌的时代,也是个身不由己的时代。

“……所以说,青年是早上**点钟的太阳,得把劲儿往正地方使,建设新农村……”老师的声音撞在黑板上,袁一铭听着像隔了层纱。

他往秦向阳的座位瞥了眼,也是空的。

袁一铭心里有些怪异,昨天秦家那场风波,秦向阳他爹那张暴怒的脸,还有秦向阳被揪着耳朵拖走的背影,都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说到底是自己不对,要不是当时冒用了他的名字,他也不至于挨这顿狠揍,虽然自己是救了他家小儿子,秦婶他们嘴上不会怪罪,说不定还得反过来安慰他。但越是这种“恩情”压着,那份连累别人的愧疚感就越是沉重,让他有点喘不过气,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要不……去看看?”他心想,买点东西看看他被打成啥样了?

他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在职场也算经历过些事儿,却从没有过像现在这么纠结又矛盾的想法,一方面觉得两个男人之间这点事儿不算啥,另一方面又真切地觉得对不起秦向阳,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想去看看那家伙的冲动。

说到做到,放学铃一响他就出去了。

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公社路口那家供销社,用剩下的零钱和票,称了半斤有点受潮的水果糖和一包动物饼干,又买了几个看起来不是那么干瘪的苹果用网兜装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屯子西头秦家那低矮的土坯房走去。

袁一铭拎着网兜,刚走近秦家的土坯房院口,就看到一个小孩在泥地上抠蚂蚁窝玩。

小孩眼睛亮堂,一下就认出了袁一铭,又看他手里拎了一堆东西,立马把作案工具扔一边,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袁一铭的腿,仰着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一铭哥!你来啦!”

喊完了人,那圆溜溜的眼睛就黏在了袁一铭手里鼓鼓囊囊的网兜上,小石头轻轻咽了下口水,小手却紧紧攥着袁一铭的衣角,没敢伸手要,只是眼巴巴地望着。

这副又馋又怯的小模样,可比他那个倔驴一样的哥哥秦向阳顺眼多了。

袁一铭心里一软,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稀疏发黄的头发。“嗯,来看看。你哥呢?”

还没等他回答,听到动静的秦兰就撩开门帘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些菜叶沫子。

一看见袁一铭,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是一铭啊!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飕飕的,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咋花钱买这些东西!” 她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袁一铭弄进了屋里,语气带着一丝长辈专有的责怪。

屋里光线昏暗,旁边放着几个酸菜坛子,秦卫东正闷头在墙角修理一把破旧的锄头,看见袁一铭进来,只是抬了下眼皮,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继续跟那把锄头较劲。

而秦向阳正背对着门口,蹲在灶前劈柴火。他只穿了单褂子,大冬天也不怕冷,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听到袁一铭进来的动静,他挥斧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劈砍的动静大了一点,好像那柴火跟他有八辈子血仇似的。

“向阳!别劈了!没看见一铭来了?快去倒碗热水来!” 秦兰高声吩咐着,把袁一铭按在炕沿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地问他家房子盖得咋样了,又夸他有大出息,还说李秀娥苦了半辈子总算熬出头了,总之话里话外裹着厚厚的羡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不用不用,我坐会就走。”袁一铭如坐针毡,他把网兜放在炕桌上搓了搓手,声音干巴巴地打破尴尬。“秦婶,昨天向阳没事吧?都怪我不好…”

“哎呀!快别这么说!” 秦兰立刻打断他,声音高的像是要盖过什么。“那算个啥事,你可是俺家石头的救命恩人!再说图纸的事不是好事吗,向阳他皮实,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儿子忙碌的背影,那里面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袁一铭更觉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看向那个背影。“那个向阳,今天课上老师还特地问你咋没去呢。”

秦兰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替儿子回答,语气里充满了认命般的无奈。“嗐,去啥去,他就不是那块坐在教室里的料,听他念书就跟要他命似的。”她瞪了一眼秦向阳,像是恨铁不成钢。“不过话说回来,这高中念完又能咋样?不还去得回这土坷垃里刨食?早回来几天,还能多挣几个工分,帮衬帮衬家里,也松快些。” 她像是在对袁一铭解释,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但那份对孩子的亏欠和遗憾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秦向阳劈柴的动作停住了,斧头嵌在木柴里,后背的肌肉紧绷着。

袁一铭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像是堵在了喉咙口。

想着安慰嘛?从他一个没田可种不用干活的人嘴里说出来显得虚伪。

鼓励?向阳的成绩确实是烂的一塌糊涂,在现实面前再多漂亮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觉得自己活像个闯进别人窘迫现场的傻瓜,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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