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玉芬特地留着两个鸡腿没砍,袁一铭和铁柱正好一人一个。
李秀娥把鸡腿夹给铁柱时赵桂花一个劲的给他使眼色。
但王铁柱这神经大条的眼里只有吃的,哪里顾得上别的,抱着油滋滋的大鸡腿啃得那叫一个香。
赵桂花有些恨铁不成钢,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客人,但总要守规矩的,就这一顿,过年可能都吃不了这么好,鸡腿肉多,就这么两个,袁家有三个孩子呢,怎么好分给铁柱?
也是袁家都是心好的,要换了旁家,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这顿油水十足的晚饭吃得人人肚儿圆,心里也热乎。
王思锦一家子又坐着说了会儿话,把盖房的人手和明天的安排细细捋了一遍,直到夜深才打着饱嗝,揣着满心的感慨和干劲回家了。
送走了客人,袁家母子四人简单收拾了碗筷。
李秀娥脸上一直带着笑。
袁玉芬手脚麻利地刷着锅,嘴角也是弯的,时不时还会走神,心里想着图纸上那个标着自己名字的小房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冷风。
煤油灯吹熄了,屋子里黑漆漆的。
袁一铭和大哥袁一谷并排躺在里屋的土炕上,兄弟俩合盖着一条厚重的旧棉被。
累了一天的袁一谷不像往常那样倒头就睡,反而翻来覆去,压得身下的稻草窸窣作响,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叹息。
袁一铭也没睡着,纯粹是被身边的人影响的。
他察觉到大哥的异常,于是侧过身,面对着身前模糊的轮廓低声笑道。“哥,你咋了?烙饼呢?是不是在担心明天去家具厂的事?”
黑暗中,袁一谷翻身的动作顿住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有些发闷的声音。“啥都瞒不过你。” 他叹了口气,也转过身来,兄弟俩在黑暗里面对面,只能看到对方眼睛微弱的反光。
“哥,”袁一铭的声音很平静。“是怕干不好?”
袁一谷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一铭,你说……我一个抡锄头,搬砖块的,咋就能进家具厂当工人了呢?还是正式工木工车间,那是技术活,我连刨子都没摸过,去了要是啥也干不好,笨手笨脚的,不是给你丢人吗?万一人家老师傅嫌我蠢,不要我了咋整?白瞎了你那么大力气给我张罗……”
他说得有些急,透着一股子村里汉子面对陌生环境时的自卑和惶恐。
这机会太难得了,让他觉得不真实,要知道城里多少高知份子挤破头都不一定能进厂子里,他一个小学毕业的人咋就赶上了。
这年头工作是真的非常难找,不然每年也不会有那么多知青下乡谋生计了。
袁一谷生怕自己接不住,摔碎了,辜负了弟弟的一片苦心。
袁一铭静静地听着,他能理解大哥的心情。等他说完了,他才轻声开口。“哥,你瞎想啥呢。”
袁一铭在被窝里碰到了袁一谷的手,随即自然地握住,给他焐着。
他往前凑了凑。“谁生下来就会干活?不都是学的吗?厂里招工又不是招神仙,肯定有老师傅带着。你忘了?咱爹以前说过,你手巧,小时候用麦秆编蛐蛐笼子编得比谁都像,这就是灵性!”
他顿了顿,继续给这个大哥鼓劲。“再说了,力气你总有吧?刚开始,咱不怕吃苦,老师傅让干啥就干啥,搬木头,打磨,打下手,眼里有活,手脚勤快点,嘴甜点,虚心学着,哪有学不会的?咱又不比别人缺胳膊少腿,咋就干不好?”
袁一铭的话语和近在咫尺的呼吸,慢慢驱散了袁一谷心里的不安。
“哥,你得对自个儿有点信心。我觉得你肯定行!这工作又不是白来的,是你弟弟我用技术换来的,你大大方方地去,挺直腰板干,谁也不能说啥,就算学不会也没事,有我呢。”
袁一铭的话就像颗定心丸。
是啊,不会可以学,力气他有的是,弟弟把路都给铺到这了,他要是再怂,还是爷们吗?
“嗯……” 袁一谷应了一声,反手握住弟弟的手,声音也踏实了不少。“我听你的,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
“这就对了。”袁一铭笑了。“快睡吧,明天都得早起呢,你去厂里报到,我还得上学,都是大事!”
“哎!”袁一谷答应着。
这心里踏实了,困意自然而然跟着涌了上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没多久,均匀沉重的鼻息就响了起来。
袁一铭在黑暗中听着身旁大哥熟悉的呼气声,嘴角微微上扬,也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次日,天还没亮,袁一谷已经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揣着两个昨晚剩的窝头,怀着一颗既紧张又兴奋的心,顶着寒风往县家具厂去了。
李秀娥也早早去了矿上,家里顿时冷清不少。
灶房里,袁玉芬一大早就已经忙活开了。
和以往不同,今天的早饭桌上不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和干硬的窝窝头。
锅里熬着粘稠的小米粥,笼屉里还热着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一旁放着碗乳白色奶香四溢的奶,这是用袁一铭昨天带回来的奶粉冲的,旁边还卧着两个没剥壳的白煮鸡蛋。
袁玉芬看着打着哈欠走进来的弟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一铭,快趁热吃,今早这粥熬得稠,馒头也软和,另外这两个鸡蛋也都吃了。”
光是看着弟弟单薄的身板和清瘦的脸颊她的心里就揪着疼。
她这个弟弟打小就体弱多病多灾多难的,虽然十六岁了,但身上的肉却没几块,个子也比同龄人矮了半截。
以前是没办法,现在家里宽裕些了,她下定决心要把弟弟亏空的身子给补回来,她弟才十六,还能蹿一蹿个头呢!
袁一铭心里一暖,知道这是二姐的一片心。
他坐下来,就着咸菜丝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个馒头,又剥了个鸡蛋塞嘴里。另一个拿起来揣进了棉袄兜里。
“哎?你咋不吃了?”袁玉芬眼尖。
“二姐,我吃饱了,这个鸡蛋留着晌午饿了我再吃。”袁一铭冲她笑笑站起身。“我得赶紧上学去了,今天事儿多。”
袁玉芬大概知道他要干嘛,心里又酸又软的,忙追到门口叮嘱。“那你晚上早点回来,晚上姐给你炖点萝卜汤!”
“知道啦!”袁一铭应着,像是想到什么,刚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严肃地交代。“二姐,家里现在宽裕了,你可别省,尤其是中午晚上那两顿工人的饭,我跟王叔说了管够还有荤腥,这关系到咱家房子的质量和进度,可不能抠搜,钱不够了就跟我说。”
他顿了顿,又说。“十来个人的饭,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中午还得往县城送,我看,你去请赵婶来帮把手吧,就跟她说,咱一天给她开六毛钱,比工人少两毛,但饭管饱,让铁柱放学了也直接过来吃,这样她家也省事,你也轻松点。”
袁玉芬一听,觉得在理。“成,我一会儿就去跟赵婶说。”
袁一铭这才放心地匆匆往学校赶,看到在路口等他的铁柱,袁一铭从兜里掏出那个鸡蛋递给他。
铁柱摇摇头,眼睛却没从蛋上移开。“俺娘说了,不能平白无故拿你家东西。”
袁一铭笑了笑。“我吃不下了,你不要的话那我就只能给别人家小孩吃了。”
王铁柱立马拦住他,忙把那鸡蛋拿过来,剥了壳三两下塞嘴里,还不忘含糊着。“一铭,咋俩天下第一好。”
袁一铭无奈的摇摇头。
屋里的袁玉芬收拾完碗筷就去了隔壁。
现在农忙结束了,靠山屯也没什么集体的副业生产,除了上头要求参与农田基本建设外基本没啥事了,就等着年底分粮呢。
不过眼下距离年底还是有些时候的,家家户户都没事可做,有点手艺的做点编制品,勤快点的养点鸡鸭,不过养殖家畜是要上交一半的,所以很大一部分人都秉持着饿不死就行,反正年底就有吃的了的心态。
集体经济就是这样,干多干少都一个样,真正想让日子过得好的人那是千方百计的想着法子挣钱的。
赵桂花正在院里喂猪呢,她养了两头,到时候一头是要上交的,另一头可以留下。
这年代吃的少,养猪的农户那就更少了,人都吃不饱更何况畜牲,而且每天累死累活的,下了工还要去打猪草,很多人都笑她自己找罪受。
一听袁玉芬的来意,赵桂花连忙摆手。“哎哟,这哪成!帮把手做饭的事儿,乡里乡亲的哪能要钱,还管饭,这太让你们破费了!”
袁玉芬拉着赵桂花的手,学着弟弟昨晚那沉稳的劲儿。“婶子,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忙活好些日子呢!十来个人的饭,光靠我一人真转不开,还得劳您天天帮忙。这工钱您一定得拿着,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我弟知道了也得说我。再说了,铁柱也正长身体呢,以后放学了就直接过来吃,也省得您再开火折腾了。”
按照他们上工的工分计算的话,他们乡下一天大概能挣个三到五毛钱,袁家只是做个饭就给到六毛呢,比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下地种田不知道轻松多少倍,还管两顿饭,这差事那真是求都求不来的。
更何况人家还说了铁柱也一道在这吃,这怎么看都是占了别人家便宜,别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桂花几番推辞,见袁玉芬态度坚决,话说得又实在在理,想着确实能帮衬家里,还能让儿子吃上几顿好的,最终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脸上笑开了花。“那行吧!婶子就厚着脸皮沾你们光了,你放心,这饭保准给你们做得妥妥帖帖,让工人们都吃得满意。”
于是,两个女人很快就在灶房里忙活开来。袁玉芬拿出弟弟留下的伙食钱和票证,和赵桂花商量着中午的菜单。
县里,王思锦早就带着几个请来的壮劳力,扛着铁锹,镐头等工具,浩浩荡荡地往城东那块宝地去了,准备趁着地还没完全冻死,赶紧把地基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