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铭把肉和面往二姐手里塞。“二姐,把这些都做了吧,娘,您也别闲着,把那粉条拿点出来泡上,和肉一块炖香喽!”
袁一谷还沉浸在巨大喜悦里,搓着手不知该干嘛。
袁一铭无奈的笑了笑。“哥,你别傻乐了,赶紧跑一趟,去隔壁赵婶家叫上叔和婶子,还有铁柱那小子都别做饭了,一会儿都过来吃,就说我们有要紧事跟他们商量。”
“哎!好!我这就去!” 袁一谷这才像是被点醒了,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笑,棉袄扣子都没扣全,掀开帘子就冲进了夜色里。
李秀娥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一边抹着眼角的泪花一边颤声问。“一铭,请你赵婶他们来……是商量盖房的事?”
“对。”袁一铭蹲到灶膛前帮忙引火。“娘,您想啊,盖房子是大事,咱家没一个熟稔的,我平时得上学,大哥马上也得去厂里上班,就您还得起早摸黑去矿场呢,家里就剩二姐哪成?赵婶家跟咱家知根知底的,王叔干活又是一把好手,在村里也有威信,请他帮忙在村里寻几个踏实肯干的,工钱咱照给,还管两顿饭,这不比他们猫冬强啊?这活儿肯定有人愿意干。”
锅里水开了,袁玉芬把切好的猪肉块下进去焯水,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她一边忙活一边点头。“弟说得在理,赵婶家人实在,靠得住。”
正说着,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和赵桂花那爽利的大嗓门。“秀娥?秀娥?!一谷说你家一铭有大喜事叫俺们过来吃肉?这咋回事啊?天上掉馅饼啦?”
帘子一掀,赵桂花和她男人王思锦,以及后面跟着的铁柱都挤了进来,一下子把这小屋填得满满当当。
几人脸上都带着好奇,尤其是看到桌上那显眼的一堆肉和鸡,那点子疑惑马上变成了惊讶。
袁一谷跟在最后面,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
李秀娥赶紧招呼他们坐炕上。
袁一铭站起身,直接切入正题。“叔,婶子,叫你们来,一是家里确实得了点好事,一起乐呵乐呵,二是有个正经事想请叔帮帮忙。”
王思锦是个憨厚的庄稼汉,闻言搓搓手。“一铭,有啥事你直说,能帮的叔肯定帮。”
袁一铭便把地皮批文和材料票又拿出来给他们看,王思锦识字比袁一谷多些,凑在油灯下仔细看了,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赵桂花也挤过来看,虽然不识字,但那红章和密密麻麻的条目让她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赵桂花先惊呼出来,“这……这真是批给你家的?城东起砖瓦房?还有这老些材料!”
“千真万确。”袁一铭点头。“所以想请叔帮忙在村里找七八个建房的好手,泥瓦匠,木匠都要,工钱一天按八毛算,管中晚两顿饭,有荤腥,眼看地都快冻实了,得抓紧时间打地基,我想着明天就能开始平地基,拉线,争取在上大冻前把基础弄好,开春就能起主体。”
王思锦听得直吸气,一天八毛还管两顿好饭,这条件在农闲时节可是极好的美差了!
他立刻拍胸脯。“这事包我身上,咱村好几个好把式冬闲正愁没活干呢,明天一准能给你把人叫齐!”
眼看着这袁家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赵桂花也是真替他们感到高兴。
但是高兴之余,却又泛起愁来。
赵桂花拉着李秀娥的手低声道。“秀娥,这起房子可是吞金兽啊,光材料,还有这工钱饭钱…你们这钱……” 她担心袁家是硬撑,别为了房子欠一屁股债。“要实在没有,我这倒还有点积蓄……”
“不用,赵婶。”袁一铭听见了,笑了笑,再次把手伸进怀里,这次掏出来的不是纸,而是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打开。
油灯的光线不算明亮,但那一沓沓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十元)和少许“钢铁工人”(五元),“女拖拉机手”(一元),却足够晃花所有人的眼。
那厚度,是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极少见过的。
屋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炖肉的咕嘟声。
袁一铭平静地说。“叔,婶子,你们放心,钱的事不用愁,这是县里家具厂给我的技术分红,总共一千八百块,盖房子,请工人,买材料都从这出,要是不够再跟我说。”
“一……一千八?!” 赵桂花听得倒抽一口冷气,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
王思锦手里的旱烟杆都忘了抽,嘴巴张着,半晌才喃喃道。“好家伙…这…这真是……一铭,你真是能耐大了!”
其他的人的反应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一下,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王思锦此刻觉得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但也更踏实了,他重重点头。“一铭,你放心,这监工的活儿叔给你担起来,保证给你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的,谁要敢偷奸耍滑我头一个不答应!”
“那就太谢谢叔了!”袁一铭真心实意地道谢。
王思锦暂且压下对那巨款的震惊,心思又转回到正事上,他咂摸着嘴里的烟嘴,看向袁一铭。“一铭啊,这盖房子可不是小事,光有钱可不行,样式,格局都得提前琢磨透了,你心里有谱没?想盖个啥样的?是跟老粮站那样的长条房,还是像县里家属院那样的排房?”
袁一铭就等着这话呢,他脸上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又从那个仿佛百宝囊似的怀里掏啊掏。
屋里众人:……
这小口袋咋那么能装呢?
这次掏出来的是个皱巴巴的作业本,他翻到某一页小心地展开。
“叔,婶子,娘,哥,二姐,你们看,我画了个草图,就想照这个盖。”
他把本子摊在炕桌上,煤油灯的光晕正好照亮那用铅笔仔细勾勒的图样。
一屋子人,连正准备切肉的袁玉芬都围了过来,脑袋凑在一起看。
那纸上画的,跟他们常见的房子全然不同,不是一个长方块,也不是那种方形筒子楼,而是拐了个弯的“L”形,围出一个大大的院子。
正房两层,窗户开得老大。
袁玉芬一眼就看到上面标写的“二姐”两个字。
“这……这还有我呢?” 袁玉芬声音里全是茫然和不敢相信,看着那个小方格,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袁一铭看着她那傻乎乎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酸,脸上却笑得更加温和。“二姐,你糊涂了?这画的就是咱家新房子啊,这一间,就是你的房间,可不得有你名字么。”
“啊?” 袁玉芬这一声“啊”调子扬得老高,透着十足的惊诧。
她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指,下意识地就往李秀娥身后站了站,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不不不!弟,你画错了吧?我咋能自己住一间呢?我跟着娘睡灶房边上那小隔间就成,或者跟以前一样,在堂屋搭个板铺也行……”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这年头,农村里谁家不是挤挤巴巴的?女孩子家,小时候跟姐妹挤一炕,大了要么出嫁,要么就是在屋里拉个帘子隔开凑合。
有点闲钱盖新房,那也是紧着儿子娶媳妇用,哪有未出嫁的闺女单独占一间房的道理?她早就习惯了偏房那张窄窄的土炕床,甚至都没想到新房子会和自已有什么关系,能有个不漏风不漏雨的屋顶遮着,她就很知足了。
旁边的赵桂花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啧啧两声,对李秀娥说。“秀娥啊,瞧瞧你家一铭,多疼他姐!” 话里带着羡慕,却也有一丝觉得这安排有点“出格”的意味。
李秀娥看着女儿那惶恐又不敢相信的样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伸手揽过袁玉芬的肩膀,对袁一铭说。“一铭啊,你二姐说得也没错,丫头片子……占一间房是不是…有点浪费了?以后你大哥娶媳妇,孩子多了还得要地方呢……” 她不是不疼女儿,只是老一辈的观念里,儿子才是顶门立户的,这种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了。
“娘,这是什么话?家里以前是怎么样的我不管,但以后就别说这样的话了。”袁一铭态度坚决,他指着图纸,声音清晰地对所有人说。“娘,桂花婶,这没啥浪费的,二姐也是咱家的人,为啥不能有自己的屋子?新房子就是给全家人住的,人人都有份,娘有,大哥有,我有,二姐也得有!”
他看向袁玉芬,语气放软了些,却格外认真。“二姐,你以后也得有点自己的地方,放点私人物件,做做针线活,或者就是想一个人静静也行,总不能一辈子都挤在角落里吧?这事听我的,这间屋,就是你的。”
袁玉芬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弟弟的话冲垮了她心里那层习以为常的卑微和顺从。
她从来没敢想过“自己的地方”这种事,此刻被弟弟如此郑重其事地维护,那种被重视被当回事的感觉,让她鼻子发酸,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袁一谷在一旁看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闷声道。“该,一铭说得对。” 他这当大哥的,以前也从没细想过妹妹的需求,此刻只觉得弟弟做得特别对,特别爷们儿!
王思锦磕了磕烟袋锅,哈哈一笑。“好,一铭这孩子,仁义,心思也细!玉芬丫头,你有福气啊,摊上这么个好弟弟!这房间,就该是你的。”
这一下,所有人都没了异议,反倒是看着那图纸的构造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原来是在楼梯后面还标了个小方块,写着“茅房”俩字。
“这……这茅房咋在屋里头?”赵桂花最先忍不住叫出来,一脸匪夷所思。“那味儿还不窜得满屋子都是?这能成吗?”
王思锦皱着眉头,手指点着那个“L”形的拐角和各处标注,看得比谁都仔细。
他走村串户帮工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可这样式,确实新鲜,尤其是盯着那个室内的厕所和二楼预留的另一个卫生间,眉头锁得死死的。
“一铭,”王思锦抬起头,语气凝重。“这图谁给你画的?这样式可太新潮了,咱县里都没见过。这茅房放在屋里,可不是小事,弄不好就成糟心事了。还有这大玻璃窗,好看是好看,可它也不保暖啊!这能实用吗?盖房子可是百年大计,钱不能白花啊。” 他这话说得实在,完全是替袁一铭操心。
李秀娥也忧心忡忡地点头。“是啊一铭,这房子瞧着是亮堂,可这模样,娘都没见过,心里咋这么不踏实呢?”
袁一谷和袁玉芬则没啥担心的,他们潜意识里相信着弟弟,这么设计肯定有他的道理。
袁一铭早知道会有此一问,他镇定地说。“叔,婶子,娘,你们别担心,这图是我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 王思锦更是吃了一惊,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对。”袁一铭点头。“我在书上见过类似的,茅房的问题我想过了,底下挖深坑,用水泥抹严实了,上面留通气孔直接通到屋顶外面,味儿就散出去了,冬天不用出屋就能上厕所,不然这死冷的天,夜里零下二三十度的跑外头上厕所真是活受罪,窗户咱们做双层的,中间留点空隙,保暖也能解决一大半。”
他指着图上的布局,仔细解释为什么李秀娥住一楼朝阳,为什么厨房连着餐厅,为什么二楼要留客厅和阳台,说得头头是道。
王思锦听着,脸上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赞叹取代,他吧嗒了两口烟。“以前咋没发现你小子脑袋瓜子这么好使!这琢磨得是细,要是真能像你说的那样,这房子住着可是太享福了。”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那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毕竟没真见过……”
袁一铭斩钉截铁地说。“叔,您就放心大胆地按这个建!出了问题我绝不怪您,我就是想着,咱家好不容易盖次房子,就得盖个住着舒心方便,能用上几十年的,不能将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思锦也不好再拦着,他重重叹了口气。“那行吧,就依你,你这胆子比叔年轻时大多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拿起铅笔,在袁一铭的草图上点了几个地方。“一铭啊,你想法是好,但有点你没考虑到,咱这是东北,冬天能冻掉下巴,光靠墙和窗户保暖不够,还是得盘炕,我看你这图,光想着你娘那屋盘炕了。”
王思锦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你看啊,这客厅底下,其实可以盘个地龙,烧起火来整个屋都能暖烘,楼上这几间房呢,墙里头都可以预留出烟道,到时候每间屋都能盘上炕或者接通暖墙,烧一个灶好几间屋子都暖和了,这比你单靠烧炉子强多了,不然你这大屋子,冬天非得冻成冰棍不可。”
袁一铭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他来自南方,对东北的火炕文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光想着房间布局和室内厕所的便利,却把这最关键的全屋供暖系统给忽略了。
“叔!您说得太对了!”袁一铭语气激动,还好请了王思锦过来。“这盘炕走烟道可是大学问,是我考虑不周,就按您说的办!每个房间,包括二楼都预留好烟道,把炕和火墙都盘上,这样冬天就不怕了。”
王思锦见自己的意见被重视,而且确实点到了要害,脸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这就对喽!房子好看还得实用。”
这一下,真的是最后的顾虑也消除了,草图经过了有经验的老把式改良,也变得更加贴合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