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到公社时,王书记王敏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看见袁一铭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活。

“一铭同志来了?张书记早跟我打招呼了,批条和材料票都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一张是地皮批文,上面写着 “城东老粮站东侧,三分地”另一张是材料供应票,有水泥,钢筋,还有砖的额度等。

正所谓一亩三分地,这个三分地大概就是现在两百平的面积。

“这地皮虽说是在老粮站边上,可离新盖的百货大楼近,以后买东西也方便,边上还有口井,吃水也不用跑远路。” 王敏指着批文上的地址,细细解释。“盖房子的手续,你拿着这张批条去大队开证明,再到公社办登记,顶多三天就能下来。”

袁一铭接过批条和票证,手指摸着上面红色的公章,心里踏实了一半,连忙鞠了个躬。“谢谢王书记,麻烦您了!”

“谢啥!你是咱县的功臣,这点忙算啥!” 王敏笑着摆手,又叮嘱他。“材料票月底到期,你赶紧去县城的物资站换,晚了怕没货,钢筋水泥紧俏,能多囤点就多囤点,盖房子可不是小事。”

其实王敏说的功臣并不过,这个年代工业少,一个县能有个厂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了,二十一世纪的县城都不见得有厂区,一个大厂基本就是一个县的收入主要来源了。

如果想要发展那必然还是绕不开钱,袁一铭这才帮着他们挣钱了!

袁一铭把王敏的话一一记在心里,揣好批条和票证,没再耽搁,直接往城东老粮站去,他得亲眼看看自家的地皮长啥样,心里才能彻底放心。

老粮站还是解放初期盖的土砖房,没经过烧制的那种,如今边上空出好几块闲田,都用木栅栏圈着,地里的麦茬早就冻硬了,覆着一层薄雪。

袁一铭照着批文上的地址找过去,看见一块地边上插着个小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 “袁一铭” 三个字,他心里顿一下,快步走过去。

这块地方方正正的,南边挨着一条小河沟,现在已经结冰了,等夏天的时候就能用它来浇地了,北边就是即将动工的县百货大楼,站在地里能看见工人搭的脚手架。

袁一铭在地里来回走了两圈,三分地,听着不多,但实际站上去,感觉还挺宽敞的。

他特意走到木牌标识的边界外看了看,发现靠近小河沟那边还有一小条长满枯草的荒地,没算在正式批的三分地里,但似乎也没明确归属别人。

这年头地界有时候没那么清晰,围院子的时候悄悄把这溜边角地也圈进来,估计问题不大,能多出不少地方。

他从包里掏出纸笔,画起了草图,先把整个院子的轮廓勾出来。

房子最重要的就是朝向,必须坐北朝南,这是老规矩,也是为了采光好,他不想盖厂区里那种一字排开的筒子房,可以盖个“L”形的,另一边围起来,这样就有一个大院子。

正房要盖两层,底下一层高些,得有三米,上头一层两米八就够,屋顶用 “人” 字形,垒红砖,铺青瓦,再在瓦底下垫层油毡,免得漏雨。

L 型的短边留作长辈房,娘年纪越来越大,不适合爬楼梯,朝南的窗户正好能晒满整个上午的太阳。

客厅挨着厨房,还能加个书房,以后可以当个小工作室什么的,厕所可以设计在楼梯后头,这种设计在现在几乎是没有的,不过他敢肯定家人会喜欢的。

他已经受够了现在的茅房,特别是大冬天还要出去上厕所,真的很折磨!原主小时候的记忆住过筒子楼,厕所倒是在楼里的,但是是公用的,要是遇上几个不讲卫生或者人多的时候那就有得受了。

二楼就留给他们兄姐弟仨,大概就是并排三间房,窗子开在后面都能晒到太阳,留一个二楼客厅和阳台的地方,做那种推拉门,还可以在走廊尽头再隔一个卫生间和洗浴区出来。

袁一谷的房间得大点,等以后添了嫂子,生了娃也够住,二姐袁玉芬那间在西边,自己那间中间位置的小点无所谓,二楼L型短边先空着,等大哥有了孩子就能用了。

院墙省钱的话可以用木板围就行,留出大门的位置,靠墙根圈一块出来种菜,旁边栽棵树,这个空出来的地方可以从房子那边搭个架子过来,以后说不定可以卖点啥,其它地方再种点花草,中间留出过道,用鹅卵石铺好,下雨也不沾泥,这个也不花钱,就去前面的河边捡就行,最多费点力气。

他特别留意了河边那一溜无主的荒地,心里有了计较,到时候修院墙稍微往外扩一点,垒个鸡窝,养七八只母鸡,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多一块养殖地,而且离屋子远,不会有味道。

他越想越具体,眼看天快黑了,雪又开始飘起来,袁一铭才恋恋不舍的收起本子,拍了拍身上的雪往回走。

路上路过供销社,他进去用自己的钱买了两斤白面,三斤猪肉 ,还砍了一只鸡,今天是个特殊日子,他得好好庆祝庆祝,让家里乐呵乐呵。

袁一铭顶着风雪往家赶,天色早已墨黑,零星灯火在乡野里昏黄地亮着,勾勒出低矮房屋的轮廓。

拐进自家那条土路,远远就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倚着院门框朝外张望,棉袄外头罩着的深色围裙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娘!”袁一铭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秀娥正踮着脚,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暗处的动静,直到听到声音,看清是儿子回来,那绷紧的肩头才倏地松了下来。

“咋才回来?这都啥时辰了?没冻坏吧?” 李秀娥急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轻责,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东西。这一接,分量倒是让她吃了一惊。

“娘!没事,你儿子好着呢!今儿个天冷,咱晚上吃好的,炖肉!吃白面馍!” 袁一铭脸上冻得发红,笑容却咧得老大,哈出的白气一团团的。

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大哥袁一谷和二姐袁玉芬也探出身来。

袁一谷身上那件旧衣服还没脱,显然是刚下工没多久,袁玉芬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

“一铭,咋回事?听说你被叫去县里了?” 袁一谷皱着眉,先看了眼娘,又看向弟弟手里那显眼的一大块猪肉和那只褪了毛的光板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袁玉芬眼尖,已经先一步叫了出来。“呀!弟!你咋买肉了?还有鸡!这得多少钱啊?” 这年头,谁家不是精打细算着过日子,袁一铭这般大手笔,着实吓人。

袁一铭笑着,侧身挤进屋里。

狭小的土屋里,一盏煤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炕桌,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土炕也只是微温。

他把东西小心地放在桌上,猪肉红白分明,鸡块肥嫩,在白面口袋旁格外扎眼。

“都别愣着,先听我说。” 袁一铭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围过来的家人,他脸上的兴奋已经压不住了,几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袁玉芬看他那样都忍不住了,忙催他。“到底啥事呀?你别卖关子了!

袁一铭乐了。“好事,都是天大的好事!”

他先看向袁一谷。“哥,从明天开始,你就别去砖厂打零工了,直接去县红星家具厂报到,我跟里面的刘主任说好了,你去木工车间,做正式工!”

袁一谷猛地愣住,像是没听清。“啥玩意?家…家具厂?正式工?”他当袁一铭在逗他开心呢。“一铭,你莫不是冻糊涂了说胡话?” 砖厂的零工一天累死累活挣那几毛钱,还得看天吃饭,而县里家具厂的正式工?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去处。

“哥,是真的!我没骗你!” 袁一铭抓着他的手用力点头。

然后又看向李秀娥和袁玉芬,声音抬高了些。“还有,咱家要有自己的新房子了!砖瓦房!两层楼!”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轻响。

李秀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袁玉芬则张大了嘴,纳鞋底的针差点扎到手,袁一谷更是瞪大了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总之一家四口,每个人脸色的表情都不一样。

“一……一铭,你…你……” 李秀娥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全乎了。“你莫不是被冻傻了吧?”她伸手摸了摸袁一铭得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哎呀!娘,我说的是真的!!”

袁一铭知道空口无凭,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两张决定命运的纸。

油灯光线昏暗,但那鲜红的公社大印和清晰的字迹,却如同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人移不开眼睛。

他把地皮批文和材料票摊在炕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和红章。“娘,大哥,二姐,你们看,这是在城东老粮站边上,批给咱家的三分地盖房!这是批文!这是水泥,钢筋,砖头的票,王书记亲自给的,手续我都问明白了,快得很!”

袁一谷一把抓过那两张纸,手都抖得不成样子了,他识字不多,但“袁一铭”,“三分地”、“水泥”,“钢筋”这些词和那鲜红的公章却认得真切。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袁一铭则是朝他笑着点点头,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要有自己的房子了!

“啊!!”得到确认的袁一谷激动的跳起来,他一把抱起袁一铭在原地转了一大圈,还不忘在他脸上吧唧嘴了一大口!仿佛还不够又是转了一圈还想嘴一口。

“别激动哥…”袁一铭赶紧伸手抵住他。

袁玉芬也挤过来看,呼吸都急促起来,她拽着袁一谷的胳膊。“哥!真的!真有咱的名字!还有这么多材料!”

李秀娥颤巍巍地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极轻的,生怕摸坏了似的拂过那公章印,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老天爷……砖瓦房……俺们老袁家……也能有自己的窝了……他爹……他爹你看见没……” 李秀娥哽咽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袁一谷反复看着那两张票证,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才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腿上,眼圈发红,声音沙哑。“好!好小子!你有大出息了!”

“所以今天咱得庆祝!” 袁一铭把肉和鸡往前推了推。“二姐,赶紧的,把肉炖上,鸡也炖了,和面蒸白面馒头!管够!”

“哎!哎!” 袁玉芬这才从巨大的惊喜里回过神,脸上笑开了花,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拿盆装肉,声音都透着欢快。“我这就去!娘,咱今晚吃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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