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县红星家具厂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厂房门口和他上月来时一样变化不大,就厂房门口多了两条红绸子,上面用黄油漆写着 “抓生产促创新” 里头机器 “轰隆轰隆” 地响,跟村里的安静劲儿完全不同。
袁一铭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站在门口张望,就见一个穿着蓝布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约莫四十岁,额前的头发有点秃,鼻梁上顶着一副眼镜,脸上带着笑,可不就是刘主任嘛!
刘主任刚从车间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一眼就瞅见了站在门口的袁一铭,起初还以为是看错了,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两秒,随即眼睛 “唰” 地亮起来,迈着大步就往这边跑。
“哎哟!向阳同志!你可算来了!” 离着还有好几步远,刘主任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过来,带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热乎劲儿。
他跑到袁一铭跟前,一把就攥住了袁一铭的手。“我这几天天天往传达室跑,就盼着你能来!你可倒好,让我好等啊!”
袁一铭被他攥得有点发懵,赶紧笑着回话。“刘主任,让您久等了,这不是村里事儿多才耽搁到现在。”
“耽搁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刘主任压根不介意,拉着袁一铭的手就往厂里拽,还不忘回头冲传达室喊,“小王!赶紧烧壶开水!再把我上次留的那包茉莉花茶拿出来!” 喊完又转回头,上上下下打量袁一铭,眼神跟看自家后辈似的。“瞧你这孩子,咋还穿这么薄?脸都冻红了,是不是路上风大?快,咱进屋里暖和暖和,别冻着了。”
看刘主任的热络样,袁一铭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搓着手,心一横,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个躬。“刘主任,对不起,有件事我得先跟您坦白,其实我不是秦向阳,我叫袁一铭。”他僵着身子,硬着头皮坚持说完了。“当时是怕厂里觉得我年纪小,又是学生,不信我能画出这些东西,就...就借了秦向阳同学的名头,没想到闹出这么大动静,实在对不住!”
他低着头,准备迎接批评。
没想到刘主任听完,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嗨”地大笑一声,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你这孩子,心思还挺重!”他热情地揽住袁一铭的肩膀。“名字不重要!关键是图纸!图纸好啊!走!快进去!”
两人刚走到办公楼门口,正好碰见刘主任的秘书拿着文件夹过来,小张刚要开口汇报工作,刘主任直接摆了摆手。“小张,有事待会儿再说!这是袁一铭同志,就是给咱厂画图纸的那个,赶紧去我办公室把那盘水果糖拿来,再找条干净的毛巾,给一铭同志擦擦脸。”
小张愣了下,赶紧应着跑开了。刘主任拉着袁一铭进了办公室,屋里生着煤炉,倒是比外面暖和。
他把袁一铭按在椅子上,又忙着给煤炉添了块煤才坐下来搓着手说。“一铭同志,你不知道,你那几张图纸有多管用,自从厂里开始生产你设计的炕桌炕柜,订单都快堆成山了!城里的供销社天天来催货,连邻县的供销社都派人来打听,说要跟咱厂长期合作!”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翻开给袁一铭看。“你看,这是这个月的销售记录,光桌子就卖了两千多个,柜子和小桌板也卖了八百多件,盈利足足八万六!这数儿,要是搁以前,咱厂想都不敢想,厂里的工人们现在干劲儿足着呢,县领导都来了,都说要谢谢你这个小功臣!”
“八万多?”袁一铭适时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虽然他早有预料这些家具会畅销,但在外人面前肯定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刘主任看他惊讶的样子,脸上更得意了,他把烟卷儿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可不是嘛!这数儿,抵得上俺们厂往年一整年的收入了!以前俺们厂都快揭不开锅了,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自从用上你的图纸,订单都排到明年开春了!”
正说着,办公室里又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干部服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正是县革委会的张书记,张书记身边跟着之前见过的记录员,穿着跟他一样的干部服,手里拿着文件夹。
张书记一看见袁一铭,眼睛立马亮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袁一铭的手。“又见面了小同志。上次你在村口冰窟窿救落水小孩的事,《县报》上都登了,标题就是‘少年英雄勇救落水儿童’,是咱县的榜样!没想到啊,你还是个设计人才,又能救人,又能搞创新,真是年轻有为。”
袁一铭被握得有点慌,他赶紧说。“张书记,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的。救人是应该的,换了谁都会那么做,图纸也是我闲得没事画的,没想到能帮上厂里的忙。”
张书记笑着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拿过一个深蓝色的布包,递到袁一铭手里。“别谦虚,你这可不是‘瞎琢磨’,是真本事!这布包里是给你的分红,一共一千八百块,你数数,看对不对。” 他顿了顿,又说。“当初刘主任跟你说好了,图纸有收益就给你分红,咱**人说话算话,不能食言,另外,厂里还评你为‘工农兵创新能手’,奖状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让刘主任给你。”
布包有点沉,袁一铭捏着,能感觉到里面一沓沓的钱。
这可是一千八百块,在村里,盖一间大瓦房也就一百多块,这钱够盖十八间瓦房了。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穿越到这个年代,终于能靠自己的本事,让家里人过上像样点的日子了。
他稳了稳神,又想了想,随后抬头看着张书记,鼓起勇气。“张书记,刘主任,其实我有个请求,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有啥想法尽管说,只要合理,县里和厂里都支持你!” 张栋梁坐下来,让工作人员给袁一铭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袁一铭捧着热水杯,暖了暖手才慢慢开口。“我家那情况您之前也看到了,我大哥袁一谷,今年二十了,没啥文化也挣不了工分,我想着,要是厂里不缺人,能不能让我大哥来厂里上班?他力气大,也肯学,就给点劳工费就行,您看成不?”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我家里人都是城市户口,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屯里的,虽然是外公家的,但总归是寄人篱下。我想求您批块地皮,我想盖间新房子,让家人都住得舒服点。”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叠婴儿床的设计图,展开递给张书记。“这是我最近新画的图纸,是个能折叠的婴儿床,还能变形成学步车,家里有小孩的用着方便,要是厂里能用,我后面还能画一些其它物什,不需要再给分红,只需要一次性的奖励就行,也算我为厂里再出点力。”
张书记接过图纸,戴上眼镜,仔细翻看着,时不时点点头,图纸上的线条画得很工整,每个部件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尺寸都写得明明白白,这哪像个十六岁少年画的,简直比厂里的老技术员画得都好!最重要的是这个样式,他还从没有见过哪个婴儿床长这样的,更何况袁一铭还不要分红,还能不定期的给他们提供图纸,这笔买卖,怎么都是他们赚了。
“你这孩子,不仅有想法,还孝顺,难得啊...” 张栋梁放下图纸,看着袁一铭,眼神里满是赞赏。“你家的情况,我之前有了解过,你爹走得早,你娘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仨,不容易。”张栋梁沉吟片刻,像是做了决定。“这样吧,县里正好要在城东头建百货大楼,就是以前的老粮站那边,周边有几块闲田,都是没人种的,划一块给你没问题。不过,建房子的材料和工人费用得你自己想办法,现在县里物资紧,厂里也要发展,在这上面帮不上你太多。钢筋,水泥这些我倒是可以给你票据,要是你觉得没问题,随时去找公社的王书记,让他给你办手续。”
刘主任在旁边赶紧接话。“一铭啊,你大哥的事你放心,厂里现在正好缺个木工,让他明天来厂里找我,我给他安排个木工组的岗位,跟着张师傅学,张师傅是厂里的老技术工,手艺好,让你大哥跟着他好好学,以后肯定错不了!工资的话,第一个月给你大哥开三十五块,以后熟练了再涨,你看行不?”
三十五!
袁一铭眼睛亮了亮 ,村里的壮劳力一个月挣的工分也就合个十块八块,李秀娥的老工龄在矿上也才三十块,大哥在这里上班,一个月就能挣三十五块,这不比不稳定的杂工轻松多了!
按理说一个学徒工是拿不了那么多工资的,估计也是看在袁一铭的面子上。
他赶紧点头。“谢谢张书记!谢谢刘主任!我替我大哥谢谢你们!”
办公室里煤炉里的煤添了又添,三人围坐在木桌旁,聊得热络。
张栋梁听袁一铭说起折叠婴儿床的设计思路,又能拆又能装的,还能跟着孩子长大变样式,可以循环使用,忍不住频频点头。“你这脑子咋这么活泛?连养娃的心思都琢磨到了?以后有新想法,直接往县里递信,我给你批绿色通道!”
“可不是嘛,上次一铭设计的炕桌,底下加了个小抽屉放针线,村里的妇女都抢着要!这次这婴儿床要是能生产出来,指定比炕桌还畅销!” 刘主任在旁边一脸激动,这年头什么都少,但孩子多啊!这门路可不就来了吗?
袁一铭捧着热茶,连忙应下。“您放心,我这还有几个点子,等画好图纸就给厂里送过来!”
其实他那个本子上已经画了现成的了,不过不急,物极必反,他得慢慢来。
几人又聊了半个多钟头,眼看日头往西斜,张书记看了看表。“时候不早了,批地的条子和材料票我让人去取,你直接去公社找王书记拿,他那边都打过招呼了,别耽误了你盖房子的事。”
刘主任也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塞给袁一铭。“这里面是‘工农兵创新能手’的奖状,还有厂里给你准备的两斤红糖,一斤奶粉,给你娘和姐姐补补身子,你大哥明天来上班,直接找我就行,我提前跟张师傅交代好。”
袁一铭接过信封,连声道谢,揣着奖状和介绍信马不停蹄地往公社赶,这要是没看到,他心里不踏实。
总算是把建房的难题掰扯了,终于能慢慢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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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