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铭手里抓肉夹馍往家跑,冷风呛得他直咳嗽。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下,冰凉的嘴唇,还有秦向阳傻愣的模样,恨不得找个雪窟窿钻进去。
“咋就头脑发热了呢?”
他一边跑一边骂自己,前世加今生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跟个孩子置气就算了,他居然还真亲了回去,这要是传出去,还怎么抬得起头?
刚冲进院门,就见李秀娥正往灶房端菜。
袁玉芬在堂屋摆碗筷,白花花的米饭还冒着热气,馋得他肚子直叫,他穿越前是南方人,在这北方村里吃了这么久的窝窝头,玉米面,还是米饭最合胃口。
“咋跑这么急?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李秀娥看见他手里的肉夹馍,皱着眉问。“哪儿来的馍?都冻硬了咋还咬了一口?”
袁一铭把肉夹馍往桌上一放,声音含糊。“秦向阳给的。” 说完就往炕上坐,不敢看娘的眼睛。
李秀娥也没多问,拿起肉夹馍进了灶房,用灶膛里的余温给热了热,出来递给他。“趁热吃,别浪费了,秦家婶子过日子仔细,做回肉夹馍不容易。”
袁一铭捏着热乎的肉夹馍,心里不是滋味,他刚才还把人东西扔地里,现在又吃着人家的东西,实在不地道。
这一晚,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想起雪地里秦向阳通红的眼睛,还有自己踮脚亲上去的样子,臊得他把被子蒙到头上。
尴尬是真尴尬,但那能咋地,纯属自己作的,受着呗。
接下来的好几天,袁一铭那是想方设法躲着秦向阳,上学绕远路,下课铃一响就往家跑,尽量避免与秦向阳打照面,就算在教室碰见,也是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
秦向阳也像是跟他约好了似的,见了他就往旁边躲,因此两人虽然碰面次数不少,却没说过一句话,空气里总飘着股尴尬的味儿。
倒是县里来了趟人,按张书记的说法是要采访他救小孩的事,还带了个相机,让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拍照,非要袁一铭还原当时救人的场景,他穿着借来的棉袄站在冰窟窿边上,做出假装“人工呼吸”的姿势,心里不免嘀咕,这年头都有摆拍了。
就在他以为日子要这么不咸不淡的过下去的时候,那个契机便来了。
这天公社放假,他正趴在炕上画新的图纸,是张可折叠的婴儿床,能变形成学步车的那种,这种在后世已经非常常见了,刚勾完结构,突然听见院门外吵吵嚷嚷的,还有女人的哭声。
“咋了这是?” 袁一铭放下铅笔,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铁柱往秦家方向跑,他赶紧追上去问。
铁柱喘着粗气,指着秦家院子。“向阳被他爹揍了!打得老惨了。”
袁一铭心里纳闷呢,这动静他在家都能听见,看来事情闹得不小。
难得又热闹可看,他跟着往秦家跑。
还没到门口呢,就听见秦卫东的吼声 。“打死你个兔崽子!老秦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袁一铭挤在门口,见李彩霞正扒着门嘴里嗑着瓜子探头探脑的往里伸脖子呢。
袁一铭忙叫她。“李婶,秦家这是咋了?”
李彩霞听见招呼,转过脸来,嘴角还沾着点瓜子皮,本来看戏被打扰还有点不满,看到是袁一铭立马换了脸色。“一铭啊。”她压低声音跟袁一铭唠。“还能咋?今儿县厂里打电话到公社,说秦向阳设计了啥图纸,卖得火,让他去县里领赏呢!”她又给袁一铭递了把瓜子,袁一铭也没客气,接过来俩婶侄唠起嗑来。
李彩霞吐了吐壳。 “你是不知道,你秦叔一听就火了,他那混小子连算盘都拨不利索,哪会画什么图纸?认定是向阳在外头骗了人偷了图纸,这不就动了手。”
“我没偷!”里面秦向阳的声音憋屈。
“还敢犟!”秦卫东像是气急了,听得袁一铭一哆嗦。
“那也不至于打这么惨吧?”袁一铭听着里面的惨叫,接着一条裤子从里面扔了出来,然后就是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
“诶哟....”婶侄俩被这道声响刺激得缩脖子,像是那板子是打在他们屁股似的。
李彩霞 “噗嗤” 笑出了声,瓜子壳差点喷袁一铭一脸,赶紧用手挡了挡。“咋不至于?你秦叔那人最是实在,觉得向阳这是装大尾巴狼骗人,再说了,厂里还说要给设计师发奖金呢,你秦叔一听更急了,他怕向阳是拿了人家好处,回头让人找上门来要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说着,院里 “哐当” 一声响,像是凳子被踹翻了,接着就是秦婶子带着哭腔的劝架。“他爹!你轻点!再打就把人打坏了!向阳要是真会画图纸,那是咱老秦家祖坟冒青烟了!就算不会,说不定是人家家具厂认错人了!”
“认错人?” 秦卫东的嗓门拔高八度,震得门帘都晃了晃。“人家说图纸上写的就是秦向阳!他要是没鬼,为啥问他他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我看他就是在外头跟人瞎混,让人把黑锅扣他头上了!”
袁一铭嘴里的瓜子差点没咽下去,等等!
家具厂?!
县家具厂找的是秦向阳?他当初为了混进厂里,以及给刘主任图纸的时候,就随口报了秦向阳的名字,想着等刘主任联系了再跟他解释。
......不会这么巧吧...?
嘴里的瓜子硌了牙,袁一铭也顾不上疼,扒开人群就往院里冲,再晚一步,秦向阳的屁股怕是要被打开花了!
“叔!别打了!” 他一边喊一边扑过去,猛地挡在秦向阳身前,笤帚疙瘩差点抽到他胳膊上。“事儿是我干的!图纸是我画的!”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秦卫东举着的笤帚停在半空,秦婶子拽着他衣角的手也松开了。
围观的乡亲们伸长脖子,李彩霞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你说啥?”秦卫东喘着粗气,眼睛圆鼓鼓的。
袁一铭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正的婴儿床设计图,展开时手有点抖。“叔,家具厂说的图纸,可能是我画的,一个月前我往红星厂寄过几张图,署的...署的向阳的名字。”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编个理由。““我想着我年纪小,又是寡妇家的孩子,厂里未必能信我,向阳是咱村的,又是您家的娃,我寻思先报他的名,等家具厂联系了,再去解释,哪成想厂里直接打电话到公社了…没想到闹出这么大误会......”
秦卫东手里的笤帚疙瘩掉在地上,秦婶子“哎哟”一声拍大腿。“我说啥来着!咱向阳哪有那本事!是一铭画的!一铭打小成绩就好!”
看热闹的乡亲们顿时炸了锅。
“哎妈呀!原来是这么回事!”
秦卫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突然抬手狠狠给自己一嘴巴。“我这糊涂爹!”
他忙要去扶还跪在地上的儿子。“向阳啊,爹错怪你了......”
秦向阳却猛地甩开他爹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眼睛通红,不是疼的,是憋屈的。
他死死盯着袁一铭,咬牙切齿。“你画的?你还署我的名?”
袁一铭被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当时情况特殊......”
“特殊?”秦向阳点点头,突然就被气笑了。“袁一铭,你他妈故意的吧?”
他一步步逼近,鼻梁上的伤疤还渗着血丝。“先是在雪地里亲...现在又搞这出?觉得耍我好玩是不是?”
“我没有...”袁一铭百口莫辩。“我就是想......”
“想啥?想让我替你背黑锅?”秦向阳猛地揪住他衣领。“看我挨揍你很痛快?”
“向阳!”秦卫东赶紧拉儿子。“一铭是咱家恩人!”
“恩人?”秦向阳眼圈更红了。“恩人就能随便糟践人?恩人就能......”他声音突然卡住,像是想起什么,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袁一铭也臊得慌,两人视线一碰,又同时别开脸。
“闹啥呢!”村支书匆匆赶来,手里举着封信。“刚邮递员送来的!县红星家具厂要请画图纸的人过去。”
人群嗡地又炸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秦卫东慌得直搓手。“可现在都下午了......”
“坐公社的拖拉机去!”村支书拍板。
等人赶到公社拖拉机站时,司机正蹲在地上擦车,看见袁一铭,立马站起来。“一铭啊,你咋来了?这是要去哪?”
“王叔,我要去县红星家具厂,您这拖拉机正好去县城,能捎我一段不?” 袁一铭笑了笑,明眸皓齿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那说什么能不能的。”老王头拍了拍车斗。“上来吧!对了你去家具厂干啥?那厂子最近可火了,听说出了好几样新家具,县城里的人都抢着买。”
袁一铭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去领分红的,只含糊道。“我去跟厂里谈点事。”
老王以为孩子是去买桌椅板凳什么的,也没再细问。
拖拉机 “突突” 地往县城跑,车斗里的雪沫子被风卷起来,打在两人的棉裤上,很快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