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了七八分,这下袁一铭可没有啥由头再赖在家里了,病好后的第一堂课,他特意绕了远路避开秦家门前那条道,也不知道在膈应什么。
“咋走这条路了?”铁柱吸着气,鼻头冻得通红,这比平时的路起码多了十分钟的距离。
“透透气。”袁一铭含糊回答他。
“对了一铭。”铁柱突然用手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道。“你现在可是咱学校的名人了!”
袁一铭一愣。“啥?”
“哎呀妈呀,装啥糊涂!”铁柱这嗓门大的,跟他妈有的一拼。“你救了秦家小子那事儿被书记夸的事儿,现在全村都传遍了。”
袁一铭耳根子一热,前世活了二十六年,他从来都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哪受过这种关注,现在倒好,一个无心之举,倒成了“名人”了。
“那算什么...”他嘟囔着加快脚步。“换谁看见孩子掉河里都会救。”
铁柱追上来,一脸不可思议。“得了吧!那水得多冰啊,俺听俺娘说,那天秦向阳还去看你来着,你见着没?”
.......
这铁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闭嘴吧你!”袁一铭恼羞成怒,抓起一把雪渣子就往铁柱领子里塞,两人打闹着跑到教室门口,袁一铭忽然刹住脚步。
教室里,秦向阳正一脚踩在板凳上,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周围一圈男生听得入神,袁一铭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听见喧闹声戛然而止。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秦向阳看见他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随后响起一阵刻意夸张的咳嗽声,袁一铭用余光瞥见秦向阳猛地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哟,病秧子来了啊。”孙癞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你跳冰窟窿逞英雄,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的跟班适时窃笑几声,像是为他撑腰。
袁一铭懒得搭理他,径直往自己座位走,他是真的没心情和这些孩子玩这种勾心斗角的游戏。
孙癞子气得直跳脚。
“装啥哑巴?”孙癞子不依不饶地跟过来,身上那股子旱烟混着汗酸的味儿熏得人头疼。“要我说,还是向阳弟弟命大,摊上你这么个半吊子......”
“孙癞子!”铁柱猛地拍桌站起来。“大早上你嘴里喷啥粪呢?!”
“咋的?我说错了?”孙癞子变本加厉地踹了脚袁一铭的桌腿。“三天两头请假的病痨鬼,还学人家...”
“闭嘴!”
在后排的秦向阳突然吼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恶狠狠地瞪了孙癞子一眼。“上课了不知道?吵什么吵!”
孙癞子一脸莫名其妙,但在看到秦向阳要吃人似的眼神后又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还有点威慑,但秦向阳是谁啊?打架旷课那是家常便饭的事。
这小子转性了?
袁一铭诧异地抬头,正对上秦向阳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又各自别过脸去。
其实袁一铭倒不是气被秦向阳亲了嘴的事,毕竟对于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来说,啥抓马狗血剧没看过啊,他心里承受能力没那差,他气的是那混账倒打一耙的嘴脸,活像被占便宜的是他秦向阳似的。
整整一上午,袁一铭都能感觉到后脑勺火辣辣的视线。
放学铃响,袁一铭慢吞吞收拾书包,铁柱还要帮家里干活一早就走了,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他和几个值日生。
袁一铭背着书包走在路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他现在脑子里装的全是事儿。
上次给红星家具厂画的那些图纸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了,刘主任那边就算再慢,也该有信儿了。
他心里有想法,他那个舅妈刘金凤尖酸刻薄的语气他现在还记着呢,无非是嫌弃他家没有房子,大哥城市户口赚不了工分又没固定工作,那老房子是他外公的,往好听了说是当爹的心疼女儿给他们暂住,难听点就是一家子死皮赖脸,总归是寄人篱下。
不过工作的事这也怨不得袁一谷,他一没文凭二没背景的,只能卖力气活,累死累活不说一天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他琢磨着得把大哥弄进家具厂找个正经活计干,也不需要赚多少钱,赚钱有他呢,只要把那些嚼舌根的嘴堵住就行,但只靠那几张图纸怕是有点不够分量,他得再多拿点像样的设计当筹码才行。
上午上课的时候,他偷偷在本子上画了新图样,这次没再盯着东北的炕琢磨,而是想弄些南北都能用的物件,就比如多功能组合柜,现在用的柜子都不能成为柜子,只能说是箱子,长方体,上把锁就行了,要是东西多点压根不够放的,好看点的也是简单刷个漆完事,哪有后世那么多花样。
他这次设计的就是后世比较常见的储物柜了,高宽深可以适时调整,分三层,最底下一层是两个大抽屉,抽屉面板上没做复杂花纹,只刻了两道平行的细槽,方便拉拽,抽屉里面用薄木板隔成三格,能放袜子、手套这类小物件,中间一层是敞开的格子架,分四格,每格高三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能摆搪瓷缸、暖水瓶,也能放书本,既美观又实用,像博古架似的,最上面一层是带门的柜子,两扇柜门对开,关上门看不见缝隙,柜里面钉了两根横杆,能挂棉袄,衬衫之类的衣物,另一根低一点,下面还能摆两个小收纳盒,围巾,帽子什么的都能装,柜子侧面还留了个小机关,就是靠右边的地方装了个折叠小桌板,平时贴在柜身上,用的时候往下一放,能当写字台,也能当饭桌,桌板底下还安了个小支架,撑起来稳当得很,像筒子楼那种狭窄的住所,这个绝对不愁卖。
另外还画了折叠餐椅,椅子腿不是普通的直腿,而是做成了交叉样式,用硬杂木做框架,椅面用藤条编织,透气还不硌屁股,关键还是在于 “折叠” 上,椅腿中间安了个合页,不用的时候能把椅子腿并拢,椅背往下压,整个椅子能叠成巴掌厚,靠在墙根一点不占地方,村里人家屋子小,来客了能多摆几张,家具厂要是能做出来,销路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至于房子嘛...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个年代不允许土地买卖,房子也是不能私自出售的,按理说像他家这种情况李秀娥的厂里会分配住所的,当年确实也分了一个筒子楼,只不过他娘是个老实的,他爹死后不知道和那个厂咋谈的,筒子楼重新分配了一下,就几平米的地方,够李秀娥一个人暂住就不错了,想拖家带口的进去那真是一点空间都没了,也不现实。
他现在就是缺一个契机,一个能在城里合理拥有一块地皮的契机......想着想着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直到转过村口那道土墙拐角,袁一铭才看见秦向阳正堵在路中间,棉袄领子敞着,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攥着个布包,脚尖有意无意的踢着块雪团。
袁一铭往旁边挪了半步。
秦向阳也跟着挪,像堵会移动的墙。
“有事?”袁一铭算是明白了,这是特地来堵他的。
秦向阳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下,最后憋出句。“你咋走这条路?”
......
走这条路都被你逮住了。
袁一铭没拆穿他,扭头就要绕开。
一个红布包突然怼到他眼前。“给你的。”秦向阳没敢看他,声音别别扭扭的。“我娘做的肉夹馍。”
袁一铭看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的包袱皮,突然想起那天被压塌的炕沿,耳根一热,冷冷道。“不用。”
“拿着!”秦向阳不由分说硬往他怀里塞。“我娘说...”
“你娘说你娘说!”袁一铭突然火了。“你自己是没长嘴还是咋的?”他一把拍开布包,里面油滋滋的肉夹馍滚在雪地里,沾了层白霜。
秦向阳盯着雪地上的肉夹馍,拳头捏得咯咯响,他突然一把揪住袁一铭的衣领。“你他妈别不识好歹!”
前世学的散打本能瞬间觉醒。
袁一铭一把抓住秦向阳手腕顺势转身,想给对方来个利落的背摔动作,可惜这具瘦弱的身体力气不够,只能把胳膊一伸锁住了他的脖子。
“操!”秦向阳脸撞在土墙上,碰了一鼻子灰。
这招锁喉一旦成型,寻常人很难挣得开,秦向阳闷哼一声,胳膊往后乱挥,脚抵在墙根上,仿佛找到了受力点,就着墙壁几个飞蹬,借着反作用力猛地翻转身体,两人位置瞬间掉了个个儿,秦向阳从背后反手扣住袁一铭的手腕,把他按在了土墙边。
两人贴得紧实,袁一铭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秦向阳的体温,还有那怼在他屁股上让人尴尬的触感。
他脸一热,挣扎着低吼。“放手!”
“不放!” 秦向阳的声音也有些发紧,手掌下袁一铭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可这小子刚才锁喉的狠劲,又不像个软柿子。
袁一铭冷笑一声,知道硬挣没用,干脆向后一仰,脚尖越过头顶,结结实实地踹在秦向阳的脑门上。
“唔!” 秦向阳疼得闷叫一声,手一松,捂着鼻子退了两步,指缝里瞬间渗出了血。
他瞪着袁一铭,又气又懵。“你他妈来真的?!”
袁一铭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你搞清楚!秦向阳,是你先动手的!”
秦向阳捂着渗血的鼻子,有几滴没捂住,顺着他的掌缝流出来滴在雪地上。
他看着袁一铭冷冰冰的脸,胸腔里的火气混着委屈一起往上涌,雪粒子落在他滚烫的耳尖上,他抹了把鼻子,声音发闷。“你就这么讨厌我?连我娘费心做的东西都嫌脏,非要扔在雪地里?”
袁一铭突然就愣住了,攥紧了书包带。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从小到大,因为原主的娘是寡妇,他听了太多 “寡妇养的” “没爹教”之类的闲话,因为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连带着那股倔强和要强一道继承了过来,秦向阳这话,在他听来就带着看不起的意思。
他伸着脖子回怼。“是!我就是讨厌你!你不也一样?打心底里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寡妇生的,没爹撑腰好欺负是不是?”
“放屁!” 秦向阳猛地放下捂鼻子的手,鼻血还挂在鼻尖上,看着有点狼狈,眼睛都急红了。“我啥时候看不起你了?你别在这儿瞎琢磨!”
“没看不起我?” 袁一铭冷笑,伸手扯了扯自己书包的肩带 。“上次你把我书包扯烂这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秦向阳一怔,随即拍着大腿喊喊道。“老子就知道你这小心眼的还记着!当时我不就说了要赔你新书包?是你自己死要面子不要!” 他越说越急,又指着雪地里沾了霜的肉夹馍。“还有今儿这肉夹馍,是我娘凌晨就起来烙的,怕凉了还裹了三层布,你倒好,说扔就给扔了!”
袁一铭被他吼得太阳穴突突跳,似乎有点理亏,他又想起那天炕上的事,那点理亏瞬间被火气压过。“你特么还有脸提?你前天踩塌我家炕,把我压在底下亲了嘴,转头就说我故意的!秦向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连这种亏都得咽下去?”
“那是意外!意外!” 秦向阳气得跳脚,嗓门比刚才还大。“我那会儿不是慌了吗?你倒好,上来就泼我一身,还踹我头!”
两人站在雪地里,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脸红脖子粗,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织成一团雾,旁边杨树上的积雪被风刮下来,落在两人肩头,谁也没心思拍。
秦向阳被袁一铭那句 “压在身下亲了嘴”堵得没话说,他脑子一热,冲口一句。“那亲嘴的事,算我欠你的!你要是气不过,那你亲回来好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这个点大人们都还在做工,天寒地冻的,老人和孩子也都在家里窝冬呢,没人会来这么个偏僻地,周围只剩下凛冽的风声。
秦向阳说的本就是气话,上气不接下气的,只剩白气从他微张的嘴里随着他胸膛的起伏涌出。
袁一铭心里则憋着股劲,想他一个二十一世纪年纪都快比他大半轮的人,凭啥被这糙小子欺负还倒打一耙?
袁一铭盯着他的嘴,眼神发狠,像是被彻底惹毛了。
亲就亲,谁怕谁?他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攥住秦向阳的胳膊,踮起脚尖,对着那张还沾着点鼻血印的嘴,狠狠亲了下去。
秦向阳眼睁睁看着眼下的人踮起脚,那张冻得发红的嘴越来越近......
这一下没轻没重的,嘴唇撞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秦向阳的瞳孔瞬间放大,连呼吸都忘了。
袁一铭亲完就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手还僵在半空中,他脑子里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秦向阳傻愣愣地看着袁一铭,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觉得嘴唇上那点温热的触感,比刚才被踹的脑门还疼。
袁一铭也回过神来,脸 “腾” 地红透了,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他狠狠瞪了秦向阳一眼,弯腰捡起肉夹馍,拍掉上面的雪渣,狠狠咬了一口。“吃了,行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家跑,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只留下傻愣愣的秦向阳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