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秦向阳杵在门口,手里拎着豆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袁一铭抬眼看他。

几天不见,秦向阳似乎瘦了点,下巴也冒出了点胡茬,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挑衅的眼睛,翻涌着袁一铭看不懂的情绪,感激肯定是有的,但好像还有点别的,不自在?

“你……” 秦向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又觉得说不出口。

他干脆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动作有些生硬,像是扔过来一个烫手山芋。“给,我娘让拿来的。”

袁一铭伸手接过来,隔着报纸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麦香。

他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大块足有四五斤还带着热乎气的黄米粘豆包。

豆包蒸得油亮,红豆沙馅儿还透着暗红色,这一块起码得抵村里人半个月的口粮。

“嗯,谢谢婶子。” 袁一铭有些意外,道了谢。

“嗯。” 秦向阳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

他像是完成了任务,过了会又张了张嘴,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一米八几的个头就在原地杵着,显得有些笨拙和多余。

袁一铭没说话,他倒要看看这人在憋什么屁。

屋里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僵持。

袁玉芬端了碗糖水进来想招呼秦向阳喝,被两人这架势弄得一时也不敢开口,放下碗就溜回灶房了。

秦向阳的目光开始有点飘忽,他看看糊着旧报纸的土墙,又忍不住瞥向炕上的人。

袁一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大概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有啥你就说呗,别扭什么?心里那点因为救人而起的微妙优越感也被冲淡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那啥…你坐会儿?”

秦向阳原本是打算靠着炕沿站会儿,敷衍完就走的,现在袁一铭都说话了,他不意思意思好像也说不过去。

秦向阳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他每次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时候都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

这是老房子,秦向阳脚下那块老旧松动的炕沿木板,在他沉重的身体踩上去的瞬间,发出了一阵不妙的“嘎吱”声,紧接着,靠近外侧的那一小块木板竟然猛地向下塌陷断裂了!

“卧槽!” 秦向阳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着坐在炕里侧的袁一铭扑了过去!他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但这屋穷的都快冒烟了能抓住啥?

袁一铭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只觉眼前一黑,然后一股带着汗味和强烈雄性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想躲开这飞来横祸!

但太迟了,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

秦向阳那高大沉重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袁一铭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连带着两人一起向后倒!

袁一铭的后背重重撞在硬邦邦的炕墙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要命的是,在向下倒的巨大惯性下,秦向阳的脸无可避免地朝下撞!

时间仿佛静止了!

四片温热的,带着各自惊愕气息的嘴唇,在那一瞬间,严丝合缝,又毫无缓冲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袁一铭:!!!

一个瞳孔地震。

秦向阳:!!!

一个大脑死机。

那陌生温热,又带着秦向阳唇上些许干裂粗糙的触感,犹如天打五雷轰一般,瞬间劈中了两个直男的神经中枢!

袁一铭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点滚烫又粗糙的触感,秦向阳的嘴唇带着点户外的凉意,还有些没刮干净的胡茬蹭在他嘴角,扎得他头皮发麻。

秦向阳也僵得像块石头。

他整个人还压在袁一铭身上,一只手撑在炕沿边,另一只手不知怎的,竟牢牢按在了袁一铭腿间的裤子上。

那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再配上唇上那温温软软的一片,他脑子里跟浆糊一样,什么“谢谢”啊“道歉”啥的,该说啥话全给忘了。

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子咋亲上他了?

“唔——!!!” 袁一铭最先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惊醒,一股巨大的羞愤和恶心感?直冲头顶,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双手狠狠推向秦向阳的胸膛!

秦向阳猛地回神,“嗷”的一声往后弹开。

动作太急,后脑勺还撞在刚塌了一块的炕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根本顾不上揉。

一只手指着他,另一只手疯狂用力地擦着嘴唇,他脸色涨红,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还有难以置信外加一种快要原地爆炸的羞愤!

他瞪着炕上同样捂着嘴,一脸崩溃表情的袁一铭,声音都气劈叉了,怒吼道。“袁一铭!你他娘的……你故意的?!!”

袁一铭被他这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捂着火辣辣的嘴唇又气又急,眼尾都红了,指着秦向阳的手都在抖。“秦向阳!你放屁!明明是你自己把炕踩塌了扑过来的!我还没嫌你嘴臭得像粪坑!你还倒打一耙?!你个王八蛋!你是不是存心的?!”

他肺都要气炸了!

“我存心?!” 秦向阳瞬间炸毛,从地上跳起来,也顾不上屁股疼了,梗着脖子吼回去。

“明明是你这破炕不结实!害老子摔跤!你……你还敢嫌老子?!” 他越说越气,感觉嘴唇上那诡异的触感像是挥之不去了,又狠狠用手背在嘴上使劲蹭了几下。

“我家炕不结实?!我还没找你赔呢!是你死沉死沉跟头熊瞎子似的!” 袁一铭气得抓起手边唯一能抓到的东西,那碗还剩小半碗的麦乳精,不管不顾地就朝秦向阳泼了过去!“你……你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带着香甜气息的麦乳精泼了秦向阳一身,顺着他的外套往下淌。

这侮辱性的一幕彻底点燃了秦向阳的怒火。

“操!袁一铭!你找死!” 秦向阳怒吼一声,猛地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小纸包,用尽力气狠狠摔在袁一铭面前的炕席上!

“药!噎死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老子再进你这门就是狗!” 吼完,他看也不看袁一铭气得发白的脸,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屋,路过堂屋时,还带翻了门口一个小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人就已经像阵风似的消失在院门外。

屋里一片狼藉,袁一铭还保持着泼碗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红肿,眼睛气得水汪汪的。

他瞪着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摔在炕席上被溅了几滴麦乳精的药包,还有塌陷的那块炕沿……

“咋回事,刚不还好好的吗……” 李秀娥和袁玉芬站在堂屋门口,刚两人吵架她们没敢进来,毕竟两人都是孩子,还是同学还同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们作为大人也不好插手。

“弟,你的嘴吧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身体还没好?”袁玉芬小心翼翼的指了指他的嘴。

袁一铭听到姐姐的话,更是羞愤交加,一头栽倒在炕上,用被子死死蒙住了头,发出一声饱含屈辱和愤怒的低吼。

“秦向阳!我跟你没完!!!”

而一口气狂奔出三里地,直到跑进一片小树林才停下的秦向阳,正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不知道是啥累的还是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柔软温热的触感,混合着麦乳精的甜香和袁一铭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仿佛还在顽固地萦绕。

“操!操!操!” 秦向阳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浑身不对劲。

这债……这他妈还怎么还?!

傍晚时分,袁一谷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不同于往日的香气。

他掀开堂屋门帘,就见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间放着一大盘热气腾腾,油亮诱人的粘豆包,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丝和一盆白菜。

“今儿啥日子?咋吃上豆包了?” 袁一谷有些意外,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一个豆包掂了掂,份量十足。

“这是秦婶子家的手艺吧?真舍得放豆馅儿。” 他掰开一个,里面暗红色的豆沙馅儿又香又糯,馋得他直接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嚼着。

“嗯,向阳下午送来的。” 李秀娥应了一声,给儿子盛了碗白米粥。

“向阳?他咋想着送这个?” 袁一谷有些奇怪,咽下嘴里的豆包。“一铭呢?咋还不出来吃饭?病还没好利索?” 他这才注意到弟弟不在。

李秀娥瞥了一眼小屋紧闭的蓝布帘子,抿了抿嘴,没说话。

袁玉芬把白菜放到大哥面前,叹了口气。“好是好了,就是下午跟向阳闹了点误会,一铭脸皮薄,正臊着呢,说嘴疼不想吃。”

“嘴疼?” 袁一谷糊涂了。“好好的嘴疼啥,上火了?还是让啥虫子咬了?” 他嗓门不小,穿透力极强。

帘子后面似乎传来一声带着恼怒的闷哼。

袁玉芬赶紧压低声音,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声。“哥,你小声点……”

袁一谷看看娘,又看看妹妹那憋笑的表情,他虽是个粗人,但也不傻。

秦向阳那混小子的脾气他知道,自家弟弟那胆小怯懦的性子他也清楚。

这俩人凑一块儿,能闹出啥误会还弄到嘴疼不肯吃饭的地步?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打架了?互相骂急眼了?或者…秦向阳那莽夫不小心推搡间磕着碰着一铭了?越想越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最大。

“是不是秦向阳那小子欺负一铭了?!” 袁一谷脸色一沉,手里的豆包也不香了,声音带上了火气。“我就知道!那小子混不吝的劲儿还没改!一铭刚救了他弟,他就敢上门来欺负人?看我不找他说道说道!” 说着就要起身。

“哎!哥!” 袁玉芬赶紧拉住他。“你瞎猜啥,不是你想的那样!向阳是来道谢的!就是俩孩子都年轻气盛话赶话的,可能有点小摩擦吧” 她顿了顿。“对了,向阳不小心把咱家炕沿踩塌了一小块,动静大了点,可能把一铭吓着了,真没打架!向阳走的时候脸也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袁一谷吃着手里的红豆包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向阳脸红?那小子皮糙肉厚的,打架挂彩都不带眨眼的,能因为踩塌个炕沿就脸红?

但看老妹和娘都不清楚情况他也不好再追问,只能闷闷地坐下,拿起豆包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谢就好好道谢,毛手毛脚的,看把一铭吓得,那炕沿……回头我找点木头楔子给钉钉。”

他又冲着里屋方向喊了一嗓子。“一铭!哥给你留俩最大的豆包!快出来吃点!跟那混小子置啥气!不值当!”

帘子后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袁一谷无奈地摇摇头,对李秀娥说。“娘,那药是向阳给的?给一铭留着吧。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李秀娥点点头,把那个小纸包仔细收好。“嗯,陈大夫说退烧管用的,等他气消了再给他。”

一顿饭就在这略显古怪的气氛中结束了。豆包很香,但袁一谷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时不时瞟一眼那紧闭的帘子。

而里屋的炕上,袁一铭正死死蒙着被子,外面大哥的每一句话,都像小鞭子一样抽在他羞愤的神经上。

“嘴疼”……

“磕着了”……

“吓着了”……

“置啥气”……

这该死的秦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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