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一锅白胖胖的酸菜猪肉饺子下了肚,就着热腾腾的面汤,吃得人人额头冒汗肚皮滚圆。

袁一铭和铁柱满足地拍着肚子,果然,还是肉好吃,这世界不能没有肉!

赵桂花正帮着李秀娥收拾碗筷,嘴里不住地夸赞。“秀娥妹子,这饺子馅儿调得真香,咱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实在的肉馅了。”

王思锦和袁一谷抽着自家卷的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队里的事儿,脸上也带着少见的轻松笑意。

天色早已黑透,这一顿可谓是宾主尽欢,赵桂花一家带着满心欢喜与谢意回了家。

天色微明,雾气还弥漫在乡野田间,微风轻轻掠过,仿佛昨夜的梦也被吹散。

李秀娥揣上个掺了玉米面的窝头,裹紧了衣服,顶着寒风匆匆赶往县里的矿场上工去了。

袁一谷收拾着也紧跟着出了门,去砖厂寻摸活计,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袁玉芬惦记着昨天买的肥肉,趁着做早餐灶膛里还有余温,把铁锅刷洗干净,又把那块两斤多的肥膘肉切成小块,等锅底热了,才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开始熬猪油。

锅里的肥肉块随着温度升高,渐渐缩小,变得香脆焦黄,表面“滋滋”冒着油泡,浓郁的油脂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灶房,慢慢飘到了院子里,不少赶早路过的人设闻到这味儿都吞了吞口水,这香气对常年少见油星的人家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富足”信号。

袁一铭收拾好书包准备上学,路过灶房,那股香气勾得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袁玉芬见他进来,赶紧用筷子夹起一块刚刚出锅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渣,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刚出锅的,小心烫。”

袁一铭也不客气,张嘴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油渣在嘴里“咔嚓”作响,又香又脆,浓郁的脂香瞬间爆开,还带着点咸味。

“姐,这个也太香了。”他含糊不清地赞叹,在二十一世纪,油渣基本没人吃,哪成想味道居然这么好。

“香吧?”袁玉芬笑了笑,眼角眉梢带着点小得意。“等油熬好了,剩下的油渣掺在糊糊里或者包菜团子,那才叫滋味呢。”

姐弟俩正说着,院门外便传来铁柱的大嗓门。“一铭!走了没?”

袁玉芬赶紧又夹起两块油渣塞给袁一铭。“给铁柱也尝尝。”

袁一铭用纸包了包,接过油渣,揣进口袋,应了声。“来了。”背上书包就往外跑。

袁玉芬有些怔神,小弟以前有这么讲究吗?

王铁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袁一铭掏出纸包递给他,里面的油渣还是温热的呢。“给,我姐刚炸的。”

王铁柱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接过来就往嘴里塞,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几口下肚。“真香啊!比昨天的饺子还香!”他咂摸着嘴,回味着。“一铭,你说你咋那么能耐,画个图就能挣那么多钱,还能买肉买面,让俺也吃上饺子了。”

袁一铭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快迟到了。”

两人踩在田埂上,缩着脖子往学校赶。

东北的冬天是真尼玛冷啊,袁一铭冻得一哆嗦,浑身打了个寒颤。

课堂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而且人数越发少了,有好几个女同学没来,当然男的也有,只不过比例要少很多。

袁一铭发现秦向阳和孙癞子那群人也不在,估摸又是去哪里打架了。

一天的课很快过去,下午放学,袁一明和铁柱一起走,两人沿着那条唯一的土路慢慢踱步。

“对了一铭,毕业后你想噶哈?”

冬日的斜阳没什么温度,只把光秃秃的树影拉得老长,铁柱走在田坎上,张着双手努力保持平衡漫不经心的走着。

袁一铭脑子里转着事儿,听到这才“啊?”了一声。

对啊,眼看这冬天一过,这高中就该毕业了,毕业这个词儿,对城里富庶人家的孩子来说或许意味着一条新路,但对他袁一铭,却像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

他是城里户口这没错,可城里户口不等于铁饭碗。

高中生毕业,国家不包分配工作,这是眼下的政策,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道,要么想法子进厂当工人,要么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到广阔天地去。

不过想要进厂,那也不是件容易事,城里待业的青年一抓一大把,哪个厂子不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没点过硬的门路和关系,想都不要想。

他爹早没了,娘只是个矿场的普通工人,大哥袁一谷的工作都还没着落呢,家里在城里哪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亲戚?

下乡?

广播里天天喊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广阔天地炼红心嘛,他懂。

袁一铭看着远处灰蒙蒙的田野和低矮的村落,心里没底,苦不苦的另说,主要是这一下去,前途就完全不由自己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又能做什么?都是未知数。

至于刘主任那边,人家看重的是他的图纸,能给点奖金已经差不多了,想让他直接安排进红星厂当正式工?袁一铭摇摇头,心里明白,这希望渺茫得很。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他的网已经撒出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收获。

“恢复高考……”袁一铭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他很清楚,那扇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门,要到1977年的冬天才会轰然打开。

现在才1975年初冬,距离那个历史性的时刻,还有将近两年的时间,这两年,他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还是得在这夹缝里,为自己,为这个家,先趟出一条能走稳当的路来?

他停住脚步,看着路边供销社门口稀疏的人群,还有四周破败萧条的景象,以及家里那一张张逐渐清晰的脸。

袁一铭暗自有了合计。

“路,总得一步一步走。”他轻轻说。

“什么?”前面的铁柱仿佛没听清,歪着头转过来看他。

“没啥。”袁一铭摇摇头,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刚想跟铁柱再说点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叫嚷。

“快来人啊!有人掉泡子里啦!”

那声音拔尖,是从屯子东头那个大水塘的方向传来的,在空旷的田埂上传得老远。

铁柱眼睛一瞪,拽着袁一铭就往那边跑。“快去看看!别是哪个娃子不省心!”

袁一铭本不想凑这热闹,这年头日子苦,糟心事见多了,可架不住铁柱手劲大,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村口的水泡子边。

泡子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这个时间点大人基本都在上工,大多是些半大孩子和闻声赶来的老人,有几个大爷大妈还在慌乱的往四周呼救。

“淹死人啦!救命啊!”

“谁家的娃娃?快去喊大人!”

袁一铭顺着水塘看过去,冰面上破了个大窟窿,几个小子脸色煞白正急得抓耳挠腮,指着冰窟窿语无伦次。“是…是小石头……他跟二毛蛋在冰上溜跶,冰裂了他就掉下去了。”

冰窟窿周围有些碎冰在浮动,水面下黑沉沉一片,根本看不到人影。

几个老人急得直叹气。“造孽啊,这冰薄着呢,谁敢下去捞?”

“老刘头去请陈医生了,可…可这捞上来怕也……”

没人敢下水,冬天的冰水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底下深浅不知,贸然下去就是添一个。那几个小孩子已经急哭了,哭喊声嗡嗡的吵得人耳蜗疼。

袁一铭看着那翻滚着寒气的水面,又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溺水抢救的黄金时间就那么几分钟!再等下去,这人怕是真的要没了。

袁一铭一把扯下身上的破棉袄甩在地上,紧接着又飞快地脱掉里面的绒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铭!你干啥?!” 铁柱吓得一把抓住他胳膊。“这水太冷了,冰也薄!你可别犯傻!”

“再等就真没救了!”袁一铭甩开铁柱的手,他深吸一口冷空气,猛地一个箭步冲到冰窟窿边上,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噗通!”一声。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袁一铭。

“一铭!”岸上铁柱急切的声音有些模糊。

好冷!

那感觉,就像千万根细密的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血液似乎都辈凝固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袁一铭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水很深,脚探不到底,他憋住气,猛地扎进更深的水里,睁大眼睛摸索。

水底下光线昏暗,冰渣子顺着他的皮肤刮,他憋着气摸索了好几秒,终于摸到了一片衣服,他立刻抓住,使劲往上一提!

一个小小的身体被他拖出了水面!

“上来了!上来了!” 岸上的人爆发出惊呼。

袁一铭冻得嘴唇发紫,拼尽全力把孩子托举起来,奋力推向冰窟窿边缘,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把孩子拽了上去。

袁一铭这才哆哆嗦嗦地扒着冰缘爬上来,浑身抖个不停,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铁柱赶紧捡起地上的棉袄把他裹住,顺便上去紧紧抱住他。“你丫的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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