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人还没到就听到一阵哭声,几个人连哭带喊地冲了过来。
袁一铭这才发现来的人居然是秦向阳。
秦向阳跑在最前面,平日里那股混不吝的凶狠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惊慌和恐惧。
秦向阳他娘一看到地上躺着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小石头,顿时嚎啕一声扑了上去。“我的儿啊!!!”
这哭声凄厉,听得周围的认心里都不是滋味。
陈医生挎着个旧药箱跟着老刘头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分开人群,先是蹲下身翻开小石头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脖子探了探鼻息,最后把耳朵贴在孩子胸口听了听。
直到半晌,他才沉重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太迟了,没气儿了,心口也凉了……准备后事吧。”
“啊——!”
这话一出,秦向阳他娘哭得更凶了,直往地上撞,秦向阳像被抽掉了魂,身躯晃了晃,死死盯着地上毫无生气的弟弟,眼泪就着眼眶直接就下来了,就连他爹这个平日里说一不二的汉子,此刻也是红了眼眶,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造孽啊……”周围的人难免被感染到,眼窝子浅的人更是连看都不敢看。
袁一铭裹着冰冷的棉袄,牙齿还在不受控制的打颤,铁柱还在抱着他帮他搓身体。
他看着地上毫无生气的孩子,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溺水后假死状态是有可能救回来的,黄金抢救时间也许还没完全过去。
“陈…陈大夫……” 袁一铭牙齿打着架,声音抖得厉害,此刻话都说不利索。“让我…让我试试……兴许还有救…”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哭得死去活来的秦家人。
陈医生皱着眉。“娃子,不是我不信你,这气都没了…”
“我…我在书上……见过一个法子……” 袁一铭没敢说瞎话,蹲下身把小石头躺平放好,准备解开他身上的棉袄。
秦向阳他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红着眼睛看向袁一铭,又看看陈医生。
陈医生迟疑了一下,看着袁一铭那决绝的眼神,点了点头。“行吧,死马当活马医。” 他帮着解开了湿透的棉袄。
袁一铭立刻跪在冰冷的泥地上,也顾不上自己快冻僵的身体,努力回忆着心肺复苏的步骤。
他先是迅速清理掉小石头口鼻里的淤泥,然后跪在旁边,双手交叠按在小石头胸口,一下一下往下压,孩子太小他不敢太用力,只能凭着感觉来。
就这样按了几十下,他又一手托起小石头的下巴,一手捏住他的鼻子。
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对着孩子冰冷发紫的小嘴,用力而均匀地吹了两口气,孩子的胸口微微隆起。
周围的人哪见过这阵仗,先是鸦雀无声,眼睛都直勾勾盯着袁一铭的动作,后来就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娃干啥呢?嘴对着嘴,像什么样子!”蹲在最前头的老太太皱着眉,往地上啐了口。“没听说过救死人还能这么来的,别是瞎折腾。”
旁边的人也跟着咋舌,有个大叔偷偷拽了拽铁柱的衣角。“你俩不是一块儿的?他这是干啥?孩子都没气了……”
铁柱攥着拳头瞪回去。“你懂啥,一铭肯定有法子!”嘴上虽然硬气,可眼瞅着袁一铭额头冒的汗珠子冻成了小冰晶,声音也虚,他的心里头也跟着打鼓,只能一个劲念叨。“能成能成,肯定能成。”
秦向阳他娘开始还直愣愣看着,听着老太太的话,眼泪立马涌了上来,抓着秦向阳的胳膊。“向阳,这能行吗……?不行就别再折腾石…”
话没说完,就见袁一铭又俯下身去,手指还在小孩胸口按得飞快,那股子认真劲儿,倒让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死死盯着儿子的脸。
一直沉浸在绝望中的秦向阳,也被袁一铭这怪异的举动吸引了目光,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袁一铭冻得青紫却异常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瘦削的手臂一次次用力按压在弟弟胸膛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几个心软的妇女别过脸,不忍心看。唉着气说。“也是个实诚娃,知道想办法,总比眼睁睁看着强……”
就这么静了没一会儿,忽然听见“噗”的一声。
“咳…咳咳咳……”
小石头嘴里吐出股浑水,接着咳起来,小小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虽然脸色还是惨白,眼睛也没睁开,但总归是活过来了。
“动了!真动了!”刚才还撇嘴的老太太猛地站起来,眼睛都快蹦出来了。“我的娘哎!还真成了!”
“我的老天爷啊!”
“真救活了?!”
“神了!袁家小子真是神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声,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刚才的阴霾。
秦向阳他娘嗷地一声扑过去,想抱又不敢碰,只是颤抖着手去摸孩子的脸,眼泪像不要钱似的。“石头!石头!娘的石头啊!”
秦向阳他爹猛地抹了把脸,带着秦向阳噗通一声就给袁一铭跪下了,声音哽咽着。“一铭!一铭!你是我家的大恩人啊!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就要磕下去。
“快起来!秦叔!” 袁一铭冻得话都说不利索,赶紧去扶秦向阳和他爹,他累得几乎虚脱,浑身像散了架,冷意更是深入骨髓,被秦向阳那过于灼热的目光盯着,他下意识地想避开。
“快…快把孩子抱回去…保暖…找…找大夫看看……” 他哆哆嗦嗦地交代着。
陈医生也是激动得不行,连忙招呼人。“快快!别傻愣着,赶紧把孩子抱我家去!先用热炕头捂着,我去熬姜汤!”
他看向袁一铭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探究。“娃子,你这是啥法子?从哪学的?太神了!”
袁一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牙齿还打着颤呢。“书上瞎看的,碰…碰巧了…”
他现在没法解释,身体的热量在飞速流逝,他只想回家,钻进热炕头!喝口热水!
铁柱赶紧上前搀住他。“一铭,咱快回去!你这冻坏了!”
秦向阳他爹千恩万谢,也顾不上多说,抱起还有微弱呼吸的小石头,跟着陈医生就往家跑。
秦向阳终于动了动,他极其复杂地看了袁一铭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追着他爹跑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久久不散,都在惊叹着刚才的奇迹。
袁一铭在铁柱的搀扶下,拖着冻僵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往家走。这湿衣服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别提有多酸爽。
活过来就好。
一想到拯救了一个小生命,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到了后面,袁一铭的牙齿就只会打颤,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
铁柱急得团团转,干脆蹲下身。“一铭,快上来,俺背你。”
袁一铭也没逞强,趴在铁柱背上,只觉得浑身都透着寒气,眼皮沉沉的,想睡觉。
到了家门口,就听铁柱“砰砰”砸门。“婶子!玉芬姐!快开门!!”
李秀娥刚从矿上换班回来,正和袁玉芬在灶房热窝头,听见喊声赶紧撂下手里的活,拉开门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这是咋了?!”李秀娥声音抖了抖,伸手去摸袁一铭的手。“咋冻成这样?”
袁玉芬赶紧上来帮着把袁一铭扶下来往炕头拖。“铁柱!你快说!到底咋回事?”
王铁柱喘着气,把村口救人的事噼里啪啦说了一遍,说到袁一铭跳冰窟窿,又嘴对嘴吹气救回秦家小子时,李秀娥和袁玉芬都听得冷汗直冒,又是心惊又是后怕的。
“你个傻娃!”李秀娥摸着袁一铭冰凉的脸,眼泪“啪嗒”掉在炕席上。“那冰窟窿多险啊!你就敢往下跳?不要命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咋活!”
袁玉芬已经找了干净的棉褂子和厚棉袄,又拿了干毛巾给袁一铭擦头发。“先别说了娘,快给一铭换衣服,把炕再烧热点!”
两人七手八脚给袁一铭换了衣服,再裹上两床厚棉被,李秀娥又马不停蹄的去灶房烧热水,煮了碗姜糖水,往里头敲了个鸡蛋端到炕边喂他喝。
袁一铭喝了两口,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滚烫,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嘴里嘟囔了句。“娘,我冷” 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等袁一谷从砖厂回来,一进院就听见屋里的动静,掀帘进来一看,见袁一铭脸烧得通红,李秀娥正拿凉毛巾给他敷额头。
“咋回事这是?”袁一谷把手里的工具一扔,几步凑到炕边。
“还不是你弟,逞英雄救人,跳进冰窟窿里了!”选玉芬又把白天的事儿说了一遍,临了叹口气。“刚摸了摸,烧得烫手,这可咋整?”
袁一谷伸手摸了摸袁一铭的额头。“不行,得去叫陈大夫。”
“陈大夫在秦家呢,向星刚救回来,还没顾上歇着。”李秀娥递过一杯热水。“先等等吧,说不定发发汗就退了。”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
袁一铭烧得越来越厉害,嘴里胡话不断,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喊“水”,李秀娥守在炕边,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默默的掉眼泪。
直到后半夜,陈大夫才从秦家过来,摸了摸袁一铭的脉,又看了看他的嗓子。“烧得扎实,是冻着了,又耗了力气,得好好养着。”说着又开了两包退烧药,交代了怎么熬,怎么吃,又嘱咐道。“要是明早还不退,就得往县里医院送。”
李秀娥赶紧点头应下,袁一谷拿着药去灶房熬,袁玉芬则守在炕边,时不时给袁一铭擦汗。
这一夜,袁家没敢熄灯。
直到天蒙蒙亮,袁一铭的烧才总算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李秀娥这才靠着炕沿,打了个盹。
袁一铭醒来时,太阳已经照进了屋里,浑身还是酸软得厉害,嗓子也干疼。
他动了动,李秀娥立马醒了。“醒了?渴不渴?娘给你熬了白粥。”
“娘…”袁一铭声音沙哑。“秦家小孩怎么样……?”
“放心吧,陈大夫说没事了,秦家人一早还来门口站了会儿,没好意思进来吵你。”李秀娥端来小米粥,吹凉了喂他。“你呀,以后可不能这么傻了,救人也得先顾着自个儿!”
袁一铭喝着热粥,咧嘴笑了笑。“娘,我没事……那小孩能活过来,就值了。”
他没说夜里昏昏沉沉时,好像梦见了上辈子医院的白大褂,也梦见了秦家小孩活蹦乱跳的样子。
这辈子,他好像真的做了件顶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