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盯着炕桌上那沓崭新的票子,手指颤巍巍地想去碰,又猛地缩回来。
她抬眼瞅着袁一铭。“儿啊,这钱…真是厂子给的?没犯啥忌讳吧?”
这年头挣点钱不容易,尤其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突然拿出五十块,任谁都得打个激灵。
袁一铭知道她的心思,挨着她坐下。“娘,您放心,这是正经厂子给的奖励,刘主任亲自发的,还有收据呢。” 他说着把那张印着红星厂抬头的纸单独翻过来。“您看,上面白纸黑字都写着呢。”
李秀娥不认字,却还是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抹了把眼角。“好,好,正经来路就好。”
她顿了顿又瞅着钱。“这钱不少,你打算咋花?要不先给你哥攒着,他往后娶媳妇……”
“娘!”袁一铭还没说话袁玉芬就率先打断了她。“这是一铭挣的钱,就该他做主,大哥要娶媳妇,一铭难道就不要了吗!”
这话一出,不光李秀娥愣住了,连旁边的袁一铭也眨了眨眼。
其实李秀娥的想法没错,按那个年代的规矩,孩子挣了钱,哪有不交给家里的?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并不稀奇。
袁一铭倒是很意外他二姐居然有这样的思想觉悟。
李秀娥顿了顿,抬手拍了袁玉芬胳膊一下,却没用力。“你这孩子,咋跟你娘说话呢?我还能坑你弟不成?”
她嘴上嗔怪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玉芬这话虽冲,却在理,这钱是小儿子凭本事挣的,他又是个念书的,往后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哪能一股脑全填进老大娶媳妇的窟窿里?
她叹了口气,重新看向袁一铭,眼神顿时软了下来。“娘不是那意思,娘是想着,这钱是家里的进项,该盘算着花,你要是有自己的打算,就跟娘说,娘不拦着。”
袁一铭见李秀娥松了口,赶紧接话。“娘,我知道您是为家里好,但是这钱呢我要先留一部分当本钱,刘主任说了,往后我要是再画出好图纸,还能往红星厂送,我想买点好的纸笔,再去县里书店瞅瞅有没有讲家具样式木工活的书,多琢磨琢磨,往后说不定能常给家里添进项。”
当然,这是说给家里人听的,这钱他另有用处。
他担心李秀娥心里犯嘀咕,又补了句。“剩下的钱我给您,您先存着,今儿买这些东西花了二十一块,还剩三十一块八毛六,我留二十块买东西用,剩下的十一块八毛六给您。”
“给我干啥?” 李秀娥摆手。“你自个留着,买书买纸笔是正经事,比啥都强。家里有我跟你姐打理着,你哥在外边也能拿工资,饿不着。”
袁玉芬这才松口气。“娘说得对,这钱你自己拿着,上次我去供销社,看见有那种带格的硬壳本,也要一毛五一个呢,花钱的地方不少,你多买几个回来画图用,比你那旧本子结实。”
“娘,您就拿着吧。” 袁一铭把钱往李秀娥跟前又推了推。“这些年顿顿玉米糊糊我都吃怕了,您拿着这钱,买点细粮掺着吃,给二姐也添双新鞋,您瞅她那双鞋,底子都快磨透了。”
三人一看袁玉芬脚上那双布鞋,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话倒是戳到了李秀娥心窝里,这些年日子紧,这鞋总是老大穿了老二穿,小时候袁玉芬还能穿袁一谷的鞋,这个头窜起来就不合适了,就袁玉芬脚上这双,还是当年李秀娥陪嫁娘家给纳的呢,这么多年早没了个好模样。
至于吃食嘛,细粮是过年才敢称二斤,平时顿顿都是玉米糊糊掺野菜,她瞅着袁一铭眼里的认真,又瞅了瞅旁边袁玉芬磨得发亮的鞋底子,眼圈当下就红了,她亏欠了孩子太多。
李秀娥手伸了伸,最终把手又缩了回去。“可这是你挣的......”
“我挣的不就是家里的?” 袁一铭转头瞅着袁玉芬,说出了心底的想法。“娘,要不这钱让二姐拿着吧,姐心细,平时家里油盐酱醋都是她记着,让她管着,准保错不了。”
袁玉芬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我哪行啊?平时都是娘管家里的钱,我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咋了?” 袁一铭直接打断她。“姐你都十八了,往后要是嫁人过日子了难免要接触家里长家里短的,现在学着打理打理,往后到了婆家也不至于抓瞎,再说了,你比娘心细,账算得也清楚,让你管着,我放心。”
其实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私心,这年代的女人家大多围着灶台转,话语权没多少,她这个二姐性子温顺,往后真嫁了人,若是不会当家理事,难免受委屈,不如趁这机会让她练练手,手里有了管钱的底气,心思也能活泛些,多些主见。
当然,要是她不想嫁人也没关系,他乐意养着这个二姐。
李秀娥听着也愣了愣,仔细琢磨着儿子的话,玉芬确实是个心细的,平时给队里农忙她去屯里帮忙记工分的时候都没出过错,让她管着这点钱倒也靠谱,再说了,姑娘家学着当家也不是坏事,往后真成了家,总不能啥都指望男人。
她把钱往袁玉芬手里一递。“你弟说得对,你拿着,平时买点油盐,给你弟扯点纸,都从这里头支,记着账,别乱花,娘每个月也把钱补在这里面一起。”
袁玉芬捏着那沓钱,指尖都在抖,长这么大她从没管过家里的进项。
她瞅着袁一铭,又瞅着李秀娥,小声道。“我…我记不好咋办?”
“记不好就慢慢学。” 袁一铭笑了笑。“错了也不怪你,你就拿个小本子记着,花了多少,剩了多少,明明白白的就行。”
李秀娥也点头。“就是,大胆记!回头我把家里的油盐罐子都交给你,该买了就去供销社扯,别省着,咱现在也能松快松快了。”
看着娘亲和弟弟一脸期骥的模样,袁玉芬没再推辞,只是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兜里,又按了按,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她抬眼瞅着袁一铭,眼里带着一丝光。
“我知道了。” 她小声应着。“我一定记好账,一分都不乱花。”
袁一铭看着她这模样,心里终于松快了。
他要的不是让袁玉芬管钱,而是让她知道,一个女人也能做家里的主,也能有自己的盘算。
看时机差不多了,袁一铭又从书包里掏出那盒雪花膏,递了一盒给袁玉芬。“姐,这个给你,我听供销社的同志说,抹了这个脸就不皴了,说不定哪天就给我盼来一个姐夫呢。”
“你瞎说什么呢!”袁玉芬脸一红,作势锤了他一下。“我一个干活的抹这干啥?给娘留着吧。”
李秀娥笑着把雪花膏塞进袁玉芬手里。“我这老脸不用这些,你年轻,该擦擦,咱一铭挣了钱,还不能给我闺女买点好东西了?”
看见母女俩推辞,袁一铭把雪花膏重新按回袁玉芬手里,又从包里掏出两盒。“都有都有,我看大哥干活也没个醒事的,手都开裂了,这盒就给他,还有娘,洗完脸擦一擦,精神。”
李秀娥把雪花膏捧在手里,乐得合不拢嘴,孩子长大了,懂得心疼人了。
袁玉芬也抿着嘴笑,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呢。
“对了娘,” 袁一铭想起啥。“今儿买了五花肉,咱晚上包饺子吧?酸菜猪肉馅的!”
“哎!好!” 李秀娥应着就往灶房转,只顾着说话,都忘了还有这一大堆东西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瞅着那两块肉。“这么多肉咱娘几个也吃不完,对了,隔壁你赵婶家……”
其实哪里是吃不完,就五斤肉,两斤肥的熬油,三斤五花可以分出来剁馅,袁一铭知道他妈这是记着赵婶子家的好,淳朴的家庭都是这样,即使是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也一样,你帮我我拉你的,谁都念着谁。
“我正想说呢。” 袁一铭接话。“赵婶平时没少帮衬咱家,咱割一块肉给赵婶家送去,再拿两斤白面,让他们也尝尝鲜。”
“该的该的。” 李秀娥乐了。“还是我儿想得周到。” 她从肉上割下一大块,足有一斤多,又从面袋里舀了两斤白面,用布包了,递给袁玉芬。“玉芬,你给赵婶送去,就说是一铭孝敬的。”
袁玉芬拎着东西就往外走,结果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推让声。
李秀娥探头往外一瞧,只见赵桂花拉着袁玉芬的手往回走,手里还拎着那些东西,显然是没把东西留下。
赵桂花一进院就冻得直搓手,语气透着实在。“秀娥妹子,你家这刚宽裕点,哪能给我家这么好的东西?肉和面金贵着哩,留着给孩子补补。”
李秀娥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这话赶紧迎出来。“他婶子,你这说的啥话?平时你帮衬咱家还少?就这点东西,咋就不能收了?” 说着就往赵桂花手里塞。“快拿着,让你家老王和铁柱也解解馋。”
“可真使不得!” 赵桂花越往后躲。“现年头哪家容易,这要是收了你们的肉,我这脸往哪搁?” 两人推来搡去,肉和面愣是没递出去。
袁一铭在屋里瞧着,笑着搭话。“赵婶,要不这样,东西您就别带回去了,晚上就在这儿吃,我娘正打算包饺子呢,多双筷子的事,您带着王叔和铁柱一起来,人多也热闹。”
其实王家也是个命苦的,赵婶家只有三口人,就赵婶赵桂花,王叔王思锦,还有就是原主的发小王铁柱了,这个年代生孩子哪家不是一蜂窝的生,少的四五个,多的十几个都有。
偏他夫妻二人只有王建军也就是铁柱一个小孩,按理说就这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娃岂不是要被宠上天,可是铁柱却跟正常孩子没啥两样,是个憨厚的好孩子,而且现在都是吃大锅饭的,他家人少不说,干的活那是一点都没少,三个人的工分能顶别人家五六个,就这还不落好,村里人可没少说闲话,说什么赵桂花是个不能生养的,铁柱不是亲生的,啥都有。
这年代工作难找,袁一谷的很多杂工都是王思锦帮忙找的。
“这……” 赵桂花犹豫了,她知道袁家不易,可闻着灶房飘出的肉香,又想起自家铁柱馋肉的模样,心里也活泛了。
李秀娥赶紧接话。“就是!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叫上老王和铁柱,我这就多和点面,保准让你们吃撑着。”
赵桂花这下没再推辞,笑着应了。“那…我就沾光了,我回家看看老王下工没,这就领铁柱过来。” 说着风风火火地走了。
没一会儿,赵桂花就领着王铁柱来了,铁柱跟袁一铭一般大,外貌身段却截然不同,黑壮黑壮的,见了人就咧着嘴笑,手里还攥着篮刚从自家菜园摘的韭菜。“一铭,俺娘让俺给你家送点菜。”
“快进来,铁柱。” 袁一铭拉着他往屋里走。“正好帮我烧火。”
赵桂花也不闲着,挽起袖子就往灶房钻。“秀娥妹子,和面还是剁馅?我搭把手。”
“你帮我剁酸菜呗。” 李秀娥乐了,把一筐刚捞出来的酸菜递过去,两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活起来,混着说笑,热闹得很。
袁玉芬在炕上铺面板,王铁柱蹲在灶门口烧火,袁一铭蹲在他旁边,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
“一铭,你真给厂子画图挣着钱了?” 王铁柱眼里闪着光。“等俺长大了也想跟你似的,挣大钱给俺娘买肉吃。”
“好好念书,以后啥都能挣着。” 袁一铭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袁一谷和王思锦下工回来了。
袁一谷刚进院就闻到肉香。
“娘,我闻着肉香了!过年了?” 瞧见屋里的赵桂花和王铁柱,又愣了愣。
“这孩子。”李秀娥笑骂一声。“你王叔呢?叫他过来准备吃饭了。”
“你弟出息了,请咱吃饺子呢!” 赵桂花笑着应道。
身后的王思锦进屋,拍了拍袁一铭。“你小子,能耐了。”
“王叔过奖了。” 袁一铭笑着起身。
李秀娥把饺子下进锅,吆喝着。“都别唠了,饺子熟了!”
一行人围着炕桌坐下,粗瓷碗里盛着白胖的饺子,再浇上调好的蒜泥醋,香得人直咽口水。
王铁柱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赵桂花气得拍了他一下。“慢点儿!这孩子,别人看了准要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