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从红星厂出来,日头才刚过晌午。

袁一铭没直奔村口的班车点,反倒绕了段路往县里的供销社去。

既然要给家里长脸,就得亮得实在些。

县里的供销社要比村口那个大不少,门口还挂着红布帘子,掀开进去一股子红糖饼干特有的甜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售货员正和旁人嗑着瓜子唠嗑,见他进来,眼皮子抬了抬。“买啥?”

县里的供销社不缺顾客,缺的是票。

袁一铭也不啰嗦,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也响亮。“同志,我要割肉。”

售货员上下打量他一眼,吐了吐瓜子皮,慢悠悠地问。“买肉要票的,你有肉票吗?”

袁一铭从内袋掏出那张五斤的肉票,往柜台上一摆。

售货员接过来看了看,抬眼再看他时,眼神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五斤肉票,在镇上谁家办喜事都未必舍得,她瓜子也不嗑了,天也不聊了,连带着语气都利索了几分。“哎哟!还是一等肉票呢?!要哪块啊?”

“要两斤肥点的吧,要后鞧。”袁一铭早就想好了,这年头,肥肉比瘦肉金贵,能炼油不说,把猪油渣放在菜里一煮,那也是难得的美味,来这快一个月了,他基本没沾过油水,每天吃的也是没滋没味的,想了想又补了句。“再来三斤五花的。”

“好嘞!”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拖出半扇猪肉,操起砍刀,“咣”地一声剁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后鞧肉,上秤一称。“三斤二两,算你三斤。”

随后又砍了两斤冒着油脂的肥肉,一起用草绳拴好递过来。

袁一铭接过肉掂了掂,这年代的人实在,缺斤少两什么的是不存在的,肥膘足有两指厚,还泛着油光呢。

他又掏出布票。“再扯二十尺布,要结实点的。”

售货员这下彻底精神了,好久没有这遇到这种财大气粗的顾客了,忙从货架上搬下几匹布,生怕晚了这人反悔似的。“这劳动布三毛五一尺,涤卡布四毛二,灯芯绒贵点,要五毛八,你要哪种啊?”

袁一铭没看劳动布,他二姐那身裤子就是劳动布做的,容易褪色,而且布料粗糙,舒适度什么的是没有的,就优点就是能穿,他摸了摸那匹深蓝色的涤卡布,厚实耐磨,面料也挺光滑的,正适合干活穿。

“要涤卡布,蓝色这个。”他又指着一块小碎花的布。“那个也来五尺。”

“够全乎的。” 售货员起身,脸上多了点笑,她手脚麻利地扯下袁一铭指明的涤卡布,用尺子分别量了,咔嚓一声剪断,叠得方方正正的。

买完布,他另外又称了十斤白面,外加十斤大米,身上的票用得干干净净。

刚才和售货员唠嗑的大娘见他买这么多细粮,眼睛都瞪圆了。“小同志,买这么多东西你家这是要办喜事啊?”

“不是,就是改善改善生活。”袁一铭笑了笑,又称了半斤水果糖,添了三盒雪花膏,这些有钱就能买,是不需要票的。

“俺的亲娘...破了天了......”大娘看得眼睛都直了,除开那五斤一等肉不说,这涤卡布可是时兴货,村里姑娘出嫁能扯五尺做件褂子就不错了,更别说白米和面粉,寻常人家过年才敢换二斤,哪有像这小孩似的一下买二十斤的啊?

售货员大姐把白米和面粉装在粗布口袋里,称足了斤两,往柜台上一放。

东西都买齐了,袁一铭先用油纸包了肉和糖装进布兜,把布卷起来塞进筒里,米面和糖装一起用麻袋扎紧了,扛在肩上,又把剩下的钱仔细揣好,五十块只花了不到一半,(细节:一等肉八毛钱一斤,五斤4块钱;布8块钱;白米2块钱;面粉2块钱;水果糖一分钱一颗合计2块钱;雪花膏一盒一块合计3块钱,总共二十一块钱。)加上之前剩的两块八毛六分,他现在还剩三十一块八毛六分钱。

东西不少,他又扛又拎的可给他累的够呛

赶到班车点时,正好赶上往靠山屯方向的班车,班车是辆老旧的解放牌大卡车,后斗搭着帆布篷,里面挤满了人。

袁一铭把东西放在脚边,找了个角落蹲下,车子“突突”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出县城。

路上经过几个屯子,陆续有人下车,袁一铭特意等到车快到靠山屯时,才拎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这个点儿,正是地里干活的人准备回家吃饭的时候。

他故意走大路,肩上扛着米面,手里拎着肉,腋下夹着布,招摇过市。

果然,没走多远,就见南边地里有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是二队的人,正下工往村里走。

打头的是王老五,眼尖得很,一眼就瞅见袁一铭手里的东西,“哎哟” 一声停了脚。“那不是老袁家的一铭吗?你这拎的啥?”

这话一喊,其他人都停了,齐刷刷往这边看,袁一铭故意把手里的肉往上提了提,油纸没包严,露出里头红扑扑白花花的五花肉。“哦,刚从县上回来,换了点肉和粮。”

“肉?!” 王老五眼睛溜圆,几步凑过来,盯着那油纸包直吸溜。“这得有三四斤吧?还有那布是涤卡?!” 他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转头朝地里喊。“他婶子!快来瞅!老袁家一铭买了啥!”

地里干活的人本来就没心思,一听这话,呼啦围过来一片。

有扯着布角看的,有掂量米袋的,嘴里啧啧不停。“这是白米吧,颗粒真匀净!”

“这布做件褂子穿得多精神啊?”

“什么?!五斤肉?这得多少票!”

“天爷嘞!还有白面!你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

袁一铭笑了笑,分了些水果糖给围观的人。“来来来,叔婶们尝尝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别说多好看了。

围观的村民有些尴尬,这就过来扒拉几眼还有糖吃呢?

这年头,糖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一般人家也舍不得买,基本都是过年才称那么几两给孩子解馋,现在就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在旁边馋得直咽口水,却不敢伸手,眼巴巴瞅着自家大人。

“这...这咋好意思...”王老五搓着手,嘴上推辞,眼睛却黏在那把糖上挪不开。

“拿着吧王叔,平时我哥姐在村里没少受您照顾。”袁一铭硬是把糖塞进王老五粗糙的手心里。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其他村民也都围了上来,袁一铭不慌不忙,给这个婶子两块,那个大爷三块,那些孩子则是多塞了些。

“哎哟,这糖真甜!”王老五媳妇李彩霞剥开糖纸,舔了一口,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可不咋地,还是水果味的!”旁边的婶子把糖含在嘴里,没舍得嚼。“俺家二小子过年都没吃着这么好的糖。”

袁一铭看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也跟着高兴,他特意多给了王老五媳妇几块。“婶子,您拿回去给孩子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李彩霞嘴上说着不要,手却诚实地接过了糖。“一铭啊,你家这是发财啦?”

袁一铭腼腆地笑笑。“哪能啊,就是卖了点东西。”

“卖啥能换这么多好东西?”另一个妇女挤过来追问道。

“我在县里画了几张图,挣了些钱。”袁一铭压低声音含糊地回答。“您可别往外说。”

王彩霞连连点头,一副你放心我心里有谱的样子。

分完糖袁一铭继续往前走,李彩霞的大嗓门是屯里出了名的,十里八村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果然,李彩霞得了糖,又听了这么个新鲜事,哪还忍得住?她连家都顾不上回,拎着锄头就往村口大槐树底下跑了,那儿可是村里有名的“新闻集散地”,平时爱凑热闹的都默契的往那钻,属于村里的狗路过都会被指指点点的那种。

“哎哟喂!你们猜我刚才瞅见啥了?”李彩霞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嗓门亮得能传出二里地去。“老袁家那个念书的小子,刚从县里买回来十斤肉!肥得流油的后鞧肉!还有白米白面米外加整整三十尺涤卡布呢!”

树底下纳鞋底的几个老太太手上一顿,针都差点扎手指头上。

“啥玩意?十斤肉?!”张婆子拿起一个放大镜往李彩霞脸上怼了怼。“彩霞啊,怕是你这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了吧?”

“嗐呀,我看得真真切切的,我要是瞎说,天打五雷轰!”李彩霞急得直跺脚,从兜里掏出那块水果糖。“瞅瞅,这还是人家给的糖呢!说是画了什么图卖给县里厂子,挣了大钱!”

这一嗓子可把在地里干活的人都招来了,不一会儿,大槐树底下就围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结果没等袁一铭走到家门口,消息早飞进了村东头。

袁玉芬正蹲在地头拾柴火,就听隔壁赵桂花气喘吁吁跑过来喊。“玉芬!快去看看!你弟从县里回来了!拎了一大堆东西!老鼻子了!”

袁玉芬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她直起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婶,不能吧?一铭哪来的钱?” 家里啥光景她最清楚不过,哪来钱买这些?

“哎呀,咋不能,好几个人都看见啦,快去接接!东西多得很,他一个人拿不动!”赵婶急得,差点没忍住自己过去帮忙了。

袁玉芬也顾不上拾柴火了,将信将疑地解下围裙,小跑着出了院子,刚跑到村头的土坡上,就看见袁一铭拎着东西往这边来,左边的米袋坠得他肩膀往下沉,右边的肉包油汪汪的,布卷还夹在手里晃悠着,可不是一大堆咋的?

“一铭!”袁玉芬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这...这都是你买的?”

袁一铭看到二姐,当下就乐了,把东西放下擦了擦汗。“嗯,二姐,帮我拿点。”

袁玉芬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兜,掀开一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一块猪肉!肥得流油!

她手都抖了。“这得多少钱啊?你哪来的钱和票?”

“回家再说。”袁一铭压低声音。“放心吧,都是正经来路。”

姐弟俩扛着东西往家走,路上不断有人探头张望。几个半大孩子跟在他们后面,眼巴巴地盯着装肉的布兜,馋得直咽口水。

“老袁家这是要翻身啊!”有人小声嘀咕。

“可不咋地,听说那小子画的什么图,卖给县里厂子了,买了十斤肉呢!”

“十斤!娘的乖乖...”

“啧啧,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袁一铭:“......”

这都传成啥样了?!

这些议论声飘进袁玉芬耳朵里,她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脚步也轻快起来。

到家门口,李秀娥正在晾衣服,看见两个孩子大包小包地回来,差点以为两人走错门了。“这...这是...”

“娘!”袁玉芬兴奋地喊道。“一铭买了好多东西!有肉!有白面!还有花布呐!”

李秀娥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掀开布兜一看。“我的儿啊...你这是...”

“娘,进屋说。”袁一铭把东西都搬进堂屋,这才从内袋里掏出剩下的钱,还有刘主任给的票据一股脑放在炕桌上。

又把去县里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我画的家具图纸被县里红星厂的刘主任看上了,给了五十块钱呢,还有票。”

“五十块?!”李秀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袁玉芬也惊呆了,手捂着嘴,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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