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厂区里到处都是刨木头还有油漆和胶水的刺鼻气味。

巨大的锯木声从车间里传出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一群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套袖的工人们进进出出的。

袁一铭避开那些忙碌的工人,找到了那排红砖房。

车间大门敞着,里面光线有点暗,但还是能看见巨大的带锯在飞转,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到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在几个工人旁边指指点点,像是在检查什么。

“同志,请问刘主任在吗?” 袁一铭提高声音喊了一句,盖过了作业机器的噪音。

那中年男人闻声转过头,推了推眼镜,看到门口站着个半大孩子,有点意外。“我就是。你是?”

袁一铭连忙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旧本子,小心地翻开画着家具草图的那几页。“刘主任您好,我是靠山屯的,叫秦向阳,我画了点家具的图样子,想请您给看看。”

“图样子?” 刘主任更疑惑了,他们厂有统一的设计图,这个孩子看着都没成年,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知道保卫科那边做什么吃的,随便就将人放进来了,是觉得他很闲吗?

人来都来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想着随便打发了就是,接过本子,随便翻了翻。

上面的图纸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倒是出乎意料的清晰,画的是几种家具的结构图,有带抽屉和翻盖的炕柜,还有带围边和可拆桌腿的炕桌,另外就是那个能卡在炕沿的折叠小桌板,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用料和一些省料的榫卯结构说明,是一份非常详细的设计图了。

刘主任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两眼,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舒展开,眼神里透出惊讶和审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手指有模有样的在那张带隐藏抽屉的炕桌结构图上点了点。

“这是你画的?” 刘主任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袁一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袁一铭知道自己这副长相没啥说服力,只能从面上挤出几分镇定。“嗯,瞎琢磨的,我看家里的老柜子拿东西不方便,桌子又洒汤,板凳坐久了硌屁股,就想着能不能改改,省点料,也省点地方。”

刘主任没再说话,又低头仔细看那几张图,特别是那些标注的榫卯结构和省料的小窍门。

他干这行快二十年了,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几张草图虽然笔触稚嫩,但想法非常实用,甚至有点巧妙!尤其是那个炕柜的设计,上面翻盖放被褥,下面抽屉放零碎物品,既省地方又方便。

还有那个炕桌的围边和可拆卸的腿,简直是为东北火炕量身定做的,省料的地方也设计得很合理,不是瞎省。

“有点意思啊……” 刘主任喃喃自语,他指着那个折叠小桌板的草图问。“这个卡在炕沿上,稳当吗?承重咋样?”

袁一铭知道有门儿了,不急不慢的解释。“稳当,底下我还设计了卡槽和支撑杆,您看这里。”袁一铭往前凑了凑指着一个地方。“只要卡在炕沿的木棱子上,吃饭写字都是够用的,不用的时候收起来贴着墙,也不占地方,支撑杆的材质就用硬杂木就行,条件好点就换成粗点的铁条。”

刘主任越听眼睛越亮,他正为厂里一成不变的产品样式卖不动发愁呢。

上面天天喊着要“技术革新”,“提高生产力”,“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生活需求”,可具体怎么革,革什么新,他也没啥好点子。

眼前这几张图,虽然简单,却实实在在戳中了痛点,既实用,又省料,还符合生活习惯!这不刚好满足上面的三个要求吗?

“小伙子,你这脑袋瓜挺灵光啊!” 刘主任忍不住拍了拍袁一铭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跟谁学的?”

“平时看书自己瞎琢磨的。” 袁一铭含糊道,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刘主任,您看…这些图,厂里能用得上吗?”

刘主任沉吟了一下,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脸上露出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嗯……想法是挺好,挺有建设性,体现了我们劳动人民的智慧,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这毕竟还是草图,要变成能生产的东西,还得跟厂里的技术员研究研究,画正式图纸,还得打样,试验,这都是要成本的,而且,这属于技术革新建议,按厂里的规定……”

袁一铭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谈条件了。

“刘主任,我就一学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想着要是厂里觉得能用,能给点…奖励啥的不?” 他试探着问,努力让自己显得既朴实又带着点乡下孩子对“奖励”的渴望。

刘主任哈哈一笑,又拍了拍他肩膀。“小同志觉悟很高嘛!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精神可嘉,奖励嘛,肯定会有的,这样,你这本子先放我这儿,我拿给技术科的人看看,开个会研究研究,要是真行,厂里肯定不会亏待你,弄好了,给你发个奖状,再奖励点实用的东西,你看咋样?”

奖状?实用的东西?这个老狐狸,合着在这等着他呢。

他要的是钱!是能实实在在改善家里境况的票子!奖状有什么用?用它擦屁股都还嫌纸粗呢!至于实用的东西顶多就是暖水瓶,搪瓷缸子一类的,那能值几个钱?

袁一铭心里有些不快,但他脸上没表露出来,反而露出点被“奖状”和“奖励”砸中的惊喜和腼腆。“真的?那……那谢谢刘主任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刘主任,那…这图要是真用了,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点那个……实用的东西?家里…家里正缺呢。” 他适时地露出点窘迫,就差直接点名了。

妈的,他现在是真的缺钱啊!

所以他前世虽然有能力但就是得不到进一步的提升,他是真不喜欢跟这些人打交道。

刘主任看着他身上的旧棉袄,心里了然,又有点优越感,乡下孩子嘛,眼皮子浅,给点甜头就高兴。

“行!没问题!等我们研究出结果了,肯定想着你!你先回去吧,有信儿了我让人……嗯,或者你过两天再来问问?” 他显然没打算给袁一铭留具体联系方式。

袁一铭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这刘主任就是个老油条,空口白牙就想把他的点子套走,不过现在也没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现在还指望这人把他的图纸推广出去呢,总归他脑子想法多,要是这个刘主任真是那种急于贪功的人,那他就重新画几个更好的图纸就行了,又不是只有家具一行可做。

袁一铭装作感激地点点头。“哎!谢谢刘主任,那我过两天再来!”

他收起书包转身往外走,刚走出车间门口,还没到厂区大门呢,就被两个穿着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人拦住了。

其中一个方脸盘眼神犀利的汉子板着脸,上下打量着袁一铭。“你是哪个单位的?进来干什么的?有登记吗?”

袁一铭知道是传达室那老头可能觉得他可疑,通知了保卫科,他解释道。“大……同志,我是学生,进来找刘主任看家具图样子,是传达室的大爷让我进来的。”

“图样子?” 方脸汉子眉头皱得更紧,怀疑地盯着他鼓囊囊的书包。

“什么图样子?拿出来看看!最近厂里发现有人偷图纸,搞投机倒把!我看你年纪不大,鬼鬼祟祟的,书包里装的什么?”

袁一铭:……

说他年纪不大他认,鬼鬼祟祟是什么鬼?他看着像那种人吗?!

另一个保卫科的人也逼近一步,眼神像防贼似的。

袁一铭被两人盯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各种应对的说辞。

这顶“偷图纸”,“投机倒把”的大帽子要是扣下来,那可就完了,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这种有的没的罪名,能压死人。

他赶紧把书包打开,翻出一些文具纸张之类的。“同志,就是这些,图样子是我瞎画的,就在刘主任那里,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问问。”

方脸汉子一把夺过书包翻看起来,发现确实是一些学习用品,方脸汉子狐疑地看着他,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你去车间问问刘主任,认不认识这小子。”

另一个保卫科的人应声往车间跑去。

没多久那个去问话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脚步匆匆的刘主任。

这次刘主任脸上没了之前的敷衍,反而带着点急切。

“小秦同志!我正找你呢,还好你没走。” 刘主任快步走到袁一铭身边,对着方脸汉子摆摆手。“老张,误会了误会了,这小伙子是我请来的,他的设计图,” 他指了指袁一铭。“很有想法,技术科的人看了也觉得非常实用,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好点子!体现了咱们工人阶级的智慧!”

刘主任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有点夸张的热情。

老张愣了一下,看看刘主任,又看看袁一铭,脸↑尴尬道。“哦,是刘主任请来的啊?那没事了,没事了。” 他挥挥手,示意另一个保卫科的人离开。

刘主任亲热地揽住袁一铭的肩膀,把他往车间方向带,边走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兴奋。“小秦啊,刚才你走了,我越想越觉得你这几张图不简单!正好技术部的王科长在,我就拿给他瞅了瞅,嘿!你猜咋的,王科长一拍大腿,说你这点子真是绝了!特别是那个带围边和抽屉的炕桌,还有那个卡炕沿的小桌板,太实用了!省料,省地方,完全符合咱东北老百姓的生活习惯!老王说,要是做出来,肯定受欢迎!”

袁一铭心下了然,还好事情没往奇奇怪怪的地方发展,他面色镇定。“刘主任,您过奖了,就是瞎琢磨……”

“哎!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那就是本事。” 刘主任打断他,把他带进车间旁边一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屋子。

屋里生着炉子,比外面暖和多了,刘主任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

“坐,坐!” 刘主任自己也坐下,手指兴奋地在桌面上敲着。“小秦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几张图,厂里看上了!这属于技术革新建议,是给咱们红星厂添砖加瓦的好事儿!厂里呢,有规定,对于这种有价值的建议,是要给予奖励的!”

终于说到正题了……

袁一铭心好累,他想回家,他想睡觉!

袁一铭握着搪瓷缸子,恭敬开口道。“刘主任,您说。”

“这样,” 刘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着红星厂抬头的信纸,又摸出钢笔。“我们厂里呢,对于这种小革新,一般有个一次性奖励的标准,你这个点子虽好,但毕竟还是草图,后续还得技术科完善图纸,打样试验,成本也不小,所以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厂里决定,一次性奖励你……五十块钱,外加五斤肉票,十尺布票两张,外加二十斤通用粮票,你看咋样?”

袁一铭的手抖了抖,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了,五十块钱,在七十年代初,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钱,至于这些票据更是雪中送炭!

要知道,李秀娥在矿上一个月也就三十块工资,还要扣掉十块给外婆家,这五十块,几乎抵得上家里半年的零花钱了。

举个例子,在城里,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块左右,在农村,普通劳动力的工资一天是五毛钱左右,也就是每个月大概十块钱左右。

拿票据来说,一斤肉的价格是八毛钱,一尺布的价格是五毛钱。(科普:肉是按照一等肉来算,也就是很好的肉,布是按照中低档的涤卡,涤纶来算。)

袁一铭压制住心里的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乡下孩子对“巨款”的不知所措。“五十块?还有票?刘主任,这…这太多了吧?”

面子上总要做做的,其实这年头穷除了没钱外,还有就是没票啊,没票你有钱都买不了东西,买啥都需要票,像十匹布听着虽然挺多的,但给一个成年人做衣服的话,大概也就能做一套半吧,好在他有两张布票,省省是能给家人一人做一件的。

“不多不多!” 刘主任看他这反应,很是满意,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些。“这是你应得的,这也体现了我们厂对技术革新的重视,对群众智慧的尊重嘛!” 他拿起笔,刷刷地在信纸上写起来。“来,签个名,按个手印,这钱和票就是你的了,这是奖励凭证,你收好。” 他写了一份简单的收据,大意是袁一铭提供技术建议,红星厂给予一次性奖励五十元现金及地方票据。

袁一铭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次倒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用刘主任递过来的印泥按了个红手印。

刘主任没注意这个签字,从抽屉里数出五十张崭新的一元纸币,这在当时很少见,显然是特意准备的,又点出相应票据,一起推到袁一铭面前。“喏,点点,拿好了。”

袁一铭接过那厚厚一沓钱和票据,崭新纸币特有的油墨味混合着粮票的纸浆味,钻进他的鼻腔。

不得不说,他喜欢这个味道!

他飞快地数了一遍,五十块,没错,票据也是对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分开,分别揣进棉袄内袋最深处,还用别针在里面别了一下。

“谢谢刘主任!” 他郑重地道谢。

“别客气!” 刘主任拍拍他肩膀,笑得像个弥勒佛。“小秦啊,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好点子,尽管来找我!咱们厂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要是这几样东西做出来,卖得好的话……厂里呢,还会根据销售情况,再给你一点额外的鼓励,虽然不多,但也是个心意,你看好不好?” 他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白。

如果畅销,后续还有分成。

袁一铭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立刻点头。“好,谢谢刘主任,我要是再想到啥,一定来找您。”

“好好好!” 刘主任亲自把他送到厂门口,还跟传达室的老头打了声招呼。“老李头,记住了啊,这是靠山屯的小秦同志,以后他来找我,直接让他进来!”

走出红星厂大门,冬日下午的阳光有点晃眼。

袁一铭摸了摸胸口内袋的位置,那里硬邦邦的,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的第一桶金,成了。

这章字有点多啊,我怕分开大家看不明白,主要还是一些我不喜欢的商谈部分,已经删了很多了,怕再多大家看着烦,另外就是为了方便大家合理代入,在文中会补一些关于购买力设定还有票据的解释,都是查资料看的,可能会有细微出入,大家看看得了,不用深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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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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