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凤脸上的怒气和刻薄还僵着,撞上袁一铭这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那点气焰一下矮了半截。
她嘴唇动了动,想摆出点长辈的谱儿,可对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愣是半个字没挤出来,最终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拽着旁边脸都吓白了的周婶儿,像被狗撵似的,气冲冲地冲出了篱笆院门。
“呸!什么玩意儿!”铁柱朝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袁一铭没说话,只拍了拍铁柱的胳膊算是谢过。
径直走进了院子,院里一地狼藉。
李秀娥正靠在门框上,拿袖子抹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哇…开国啊……你倒是走得干净……留下我们娘几个……”
她哭得伤心,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
赵桂花把那盆冻白菜往地上一放,看到这场面鼻投也是一酸,赶紧上前搂住李秀娥的肩膀,拍着她的背劝。“秀娥妹子,快别哭了,跟那种黑了心肝的置气不值当!”
赵桂花又看了眼刘金凤走的方向连呸好几声。“她那点花花肠子谁看不出来?不就是图人家许她的好处吗?咱一谷多好的孩子,膀大腰圆,干活是把好手,品性更是没得挑,愁啥媳妇?她刘金凤介绍的歪瓜裂枣,白送咱都不要!那是祸害!”
袁玉芬也红着眼圈,扶着李秀娥另一边胳膊。“娘,别听舅妈瞎咧咧!我哥肯定能找个好的。”
袁一谷呢?袁一铭扫了一圈,没见着大哥那高大的身影。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铁柱,铁柱会意地点点头,去旁边帮忙袁玉芬收拾院子去了。
袁一铭悄没声儿地往屋里走,灶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黑黢黢的。
袁一铭轻轻推开,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袁一谷蜷缩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
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火光映着他宽阔的后背,那背影绷得死紧,上面承受了太多重压的石头。
袁一铭在门口停住了脚,没第一时间往里进,过了好一会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袁一谷旁边的小木墩上坐下。
离得近了,他才听到极力压抑着的吸气声,还有极其细微的哽咽。
袁一谷低着头,一手往里添柴,一手抹了把脸,指缝间有水光闪动。
袁一铭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在原主记忆里李一谷念完小学就不读书了,帮着家里干活,后面十四岁就去砖厂打零工。
这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大哥,在砖厂那么累,扛砖被压得直不起腰都没哭过,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无处诉说的孩子,缩在这冰冷的灶膛边,无声地掉眼泪。
袁一铭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试探性地搭在袁一谷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袁一谷的身体猛地一僵,将身子转过一边,抹着脸的手更用力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哥。”
袁一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别听她的。”
袁一谷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抹着眼睛的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袁一铭的手微微用力,轻轻捏了捏他僵硬的肩膀,然后张开手臂,环住了袁一谷后背。
袁一谷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身体都僵住,似乎很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
袁一铭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个男人的僵硬,还有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哥…”
袁一铭的声音贴着他耳边,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不靠她,咱靠自己,你信我。”
怀里这具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弦,断了。
袁一谷猛地转过身,那张有些黝黑平时总是没啥表情的脸上,此刻布满泪痕,眼眶通红。
他一把将袁一铭紧紧反搂进怀里,双臂箍得死紧,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憋闷,愤怒还有不甘都发泄出来。
他把脸埋在弟弟单薄的肩膀上,终于不再压抑自己,一股带着鼻音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震得袁一铭胸口发颤。
“我…我没用……” 袁一谷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滚烫的眼泪迅速洇湿了袁一铭的脖颈。
“我…我挣不来大钱……护不住娘…护不住你们……还……还让人这么作践……”
袁一铭回抱住大哥,笑了笑,手掌在他厚实的背上一下下拍着,像哄小孩似的。
他以前从未感受过如此浓烈又沉重的亲情羁绊,只觉得心里发酸,不管是袁一谷还是袁玉芬,现在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单纯的孩子罢了。
但是这个拥抱和眼泪,却比千斤重担还要沉。
“哥,不是你没用。” 袁一铭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超越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冷静。
“是他们心坏了,咱好好的家,凭啥让他们祸害?你放心,” 他顿了顿,把袁一谷的脑袋掰过来和他对视,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咱家的日子,会好的,我保证。”
袁一谷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嗓子还一抽一抽的,显然还没完全止住。
灶膛里的火星熄灭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破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袁一谷才慢慢松开手,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的。“哥…哥没事了,别跟娘说。”
“嗯。” 袁一铭应了一声,黑暗中看不清大哥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重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袁一谷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笨拙,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闷。“真能好吗……”他不确定,
“能。” 袁一铭倒是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摸了摸书包里那个画满了家具草图的旧本子,要是不能他岂不是白活一世了。
因为白天的时候晚上一家人都没啥心情,随便吃了饭了就各自躺下了。
袁一铭没点灯,摸黑上了炕梢,身旁大哥的呼吸声很沉,带着点鼻塞音,显然还没完全缓过劲儿。
偏房的袁玉芬翻了个身,棉被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也没了动静,但空气里那股子沉闷的劲儿,压得人胸口发堵。
李秀娥在里屋炕上翻来覆去,偶尔传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的叹息。
这一夜,袁家的小土屋里,没一个人是睡得踏实的。
袁一铭闭着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一想到白天那个混账舅妈的嘴脸他就窝火,还有大哥那哭唧唧的模样,谁看了不心疼啊。
挣钱!这事儿一天都不能再拖了!
袁一铭起床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家里人都有事要忙,都早早出了门,昨天的插曲仿佛就是一场梦,没人刻意去提。
袁一铭在锅里找了温着的糊糊,囫囵几口下肚,勉强填饱了肚子。
今天不用上学,一周就这一天的休息日,正好去趟县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子冻透了的寒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缩了缩脖子。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细烟,他踩着那双破布鞋往屯外走,心里头那点盘算越来越清晰。
靠山屯离县上不算太远,但靠两条腿走也得个把钟头。
路上没什么人,时不时看到一些大人在秋收的田里偷偷捡粮食,之前的已经上交了,这种情况一般人也不会细管,着收获过的地里猛抠出多少粮啊?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除非你那种坏到骨子里的,不然也没人会去举报,但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因此看到有人还是会遮遮掩掩的。
袁一铭把冻得发麻的手揣在袖筒里,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等会儿到了家具厂该怎么说。
原主小时候本来就是和家人住在县里分配的筒子楼的,因此对于县里的铺面啊厂子什么的还算熟悉,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地方。
家具厂的大门挺气派的,是刷着绿漆的铁栅栏门,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大木牌子。“红星木器厂”。
门口还有个传达室,里面一个裹着老棉袄戴着栽绒帽子的老头正缩在屋里烤炉子,炉盖上还烤着两个焦黄的红薯。
袁一铭深吸一口气,走到传达室窗口,敲了敲玻璃。
老头抬起眼皮,隔着玻璃上下打量他,眼神带着点审视。“找谁?”
“大爷,我家最近在看装修,想找找厂里管事的看看家具样子。” 袁一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又不怯。
老头又仔细瞅了他两眼,尤其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和肩上那个簇新得有点扎眼的书包上多停留了几秒。“看家具?你是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介绍信?袁一铭心里咯噔一下。
这玩意儿他上哪儿弄去?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腼腆和着急。“大爷,我不是单位的,我是…靠山屯秦贵叔家的亲戚,秦贵,您认识吧?就咱屯的老木匠!” 他赶紧把秦贵搬出来,在靠山屯,秦贵的手艺还是有点名气的。
老头眉头皱了皱,似乎在回忆。“秦贵……哦,秦木匠啊,认识认识,你是他家亲戚?啥亲戚?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秦向阳,是他的侄儿。”袁一铭顺杆爬,语气带着点乡下孩子见世面的热切,至于名字嘛,秦向阳弄坏他书包他都没让那人赔呢,自己只不过是用用他名字总可以吧。
“我叔让我来县里涨涨见识,看看咱大厂做的家具是啥样的,回头好跟他学学!他老夸咱厂的东西好!” 袁一铭故意把“大厂”和“咱厂”咬得重了点。
老头脸上的警惕松动了些,大概是“秦贵”的名头起了作用,也可能是看袁一铭年纪不大,不像有啥坏心眼的样子。
他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车间就在里头那排红砖房,找管事的刘主任问问,别瞎跑啊!”
“哎!谢谢大爷!” 袁一铭赶紧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进去。
我想写温馨的兄弟情的,怎么写着写着感觉兄弟俩还挺好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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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