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门被范云“砰”地一声推开时，檐角的铜铃晃了晃，坠着的碎玉叮当作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扫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混着空气中飘着的龙井香气，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范云毫不在意地拽着殷羽往里走，脚步带起的风掀动了靠墙的竹帘，露出后面几张空着的八仙桌。他熟门熟路地往最里头的桌子一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引得邻桌两个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
“王伯，照旧！”范云扬声喊了一句，又转头冲殷羽咧嘴笑，“这家的龙井是苍老板亲自挑的茶种，炒茶的师傅也是他托人从杭州请来的，别处喝不到这个味儿。”
殷羽被他按在对面的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被他拽着时的温度。她环顾四周，茶馆不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个旧得发亮的紫砂壶，处处透着股陈旧却妥帖的气息。刚才在街上还觉得范云吵闹，此刻被这茶香一浸，倒奇异地静了下来。
她刚坐稳，范云就把一个白瓷茶杯推到她面前，碧绿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片茶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尝尝？”他眼里带着点期待，像是在炫耀自己珍藏的宝贝。
殷羽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刚要送到嘴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范云正低头给自己倒茶，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完全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就是现在。
这个念头像根针似的扎进脑子里，殷羽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葛桃给她的，刀身薄得像纸，据说能悄无声息地划破护体的灵力。范云虽然法力高强，但此刻毫无防备，只要她出手够快……
“先不要。”
耳机里突然传来葛桃的声音，冷得像冰，瞬间浇灭了殷羽心里的那点冲动。她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已经碰到了刀鞘的边缘，却只能硬生生停住。
“他还对你没有完全信任。”葛桃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范云看着傻，其实对陌生人的防备心重得很。刚才在街上那副样子，不过是把你当成‘自己人’罢了。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殷羽抿了抿唇，手指从刀鞘上移开，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咽下去之后却有股清甜从喉咙里漫上来，确实是好茶。可她没心思品味，只觉得那点苦味像根刺，扎在舌尖上。
她抬手按了按耳机，想确认葛桃是否还在听。就在这时，范云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眼里带着点好奇：“你还戴着耳机呢？在听什么？听歌吗？”
他说着，手就伸了过来，像是想把耳机摘下来看看。
殷羽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偏了偏头，同时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备用耳机，递到他面前：“嗯，听歌呢。你要不要听听？挺好听的。”
她的心跳得飞快，手指都有点发颤，赶紧低头在手机上操作，连蓝牙的时候，屏幕上跳出的歌曲列表都有点模糊。她随便点了一首排在前面的，只希望能快点糊弄过去。
范云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腿，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同。过了一会儿，他把耳机摘下来，冲殷羽笑了笑：“这首歌真不错啊，旋律挺带劲的。”
殷羽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有点发潮。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是吧？我也觉得挺好听的。”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风格的。”范云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看着挺沉稳的，不像会听这种歌的人啊。”
殷羽愣了一下，有点疑惑地看向他。她刚才随手点的，根本没注意是什么歌，怎么就跟“沉稳”不搭边了？
范云见她一脸茫然，索性把耳机塞回她手里：“你自己听听歌词。”
殷羽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了播放键。
起初是强劲的鼓点，节奏确实挺带劲的。可没过两秒，歌词就响了起来，声音又媚又浪，那些露骨的词句像鞭子似的抽过来，带着点喘息的调子，听得人耳朵发烫。
殷羽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像被火烧似的，连耳根都热得厉害。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手一点，居然点到了这种歌。
她猛地把耳机摘下来，抬头就对上范云的目光。可让她意外的是，范云脸上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甚至还很自然地说了句：“我没说你喜欢这种歌不好啊，就是有点意外。明明你看上去那么成熟，居然会听这种……嗯，挺直接的歌。”
他说得坦然，好像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露骨的歌，而是一首普通的民谣。
殷羽看着他那张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总不能跟他解释，自己根本没听过这首歌，只是随手点的。那样只会显得更奇怪。
她默默地把耳机收起来，关掉了蓝牙，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好像还能看到歌词里那些刺眼的字眼。
“我有点渴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试图用茶水压下心里的那点尴尬。可那茶水的清甜，此刻却怎么也盖不住脸上的热度。
完了完了好尴尬呜呜呜……
范云没注意到她的窘迫，还在自顾自地说：“其实苍老板也偶尔会听歌，不过他听的都是些老曲子，什么古筝啊，二胡啊，慢悠悠的，我听着都快睡着了，这是他唯一一个不好的地方。”他说着，还打了个哈欠，像是真的听那些曲子听困了似的。
殷羽没接话，心里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刚才那首歌带来的尴尬，加上葛桃的警告，还有自己差点动手的冲动，让她觉得坐立难安。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范云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啊？回去？这才坐了没多久啊。”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茶还没喝完呢，而且我还想跟你说说上次跟苍老板去北边出任务的事，可精彩了……”
“下次吧。”殷羽打断他的话，语气尽量委婉，“我刚来，还有点事要处理。”
范云的表情有点失落，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殷羽坚持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
殷羽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范云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圈，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可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茶馆。
门被关上的瞬间，铜铃又响了一声，像是在跟她说再见。
殷羽沿着街往前走，耳机里葛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做得不错。知道在他面前掩饰自己，比我想象中聪明点。”
殷羽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茶馆里，范云还坐在原地。王伯走过来给他续了点水，笑着问：“小范，不等你朋友了？”
范云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伯说的是殷羽。他摇了摇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点凉了，苦味比刚才重了不少。
“她走了。”他低声说。
王伯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范云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跟殷羽说。想告诉她苍老板上次为了救一只被困在树洞里的小猫，差点被树枝划破手；想跟她吐槽队里那个总爱抢功劳的家伙；想问问她以前在哪里做事，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难缠的青神……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她就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只备用耳机，捏在手里转了转。刚才那首歌的旋律还在脑子里打转，虽然歌词听得他有点懵，但确实挺好听的。他以前从来没听过这种歌，也不知道殷羽居然喜欢这个。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会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了？毕竟女孩子听那种歌，被人当面说出来，肯定会不好意思吧？
范云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他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大部分时间都在练法术、出任务，身边除了苍老板，就是队里那几个同样冷冰冰的家伙。他们都觉得他话多，有时候甚至会故意躲着他。
苍老板身边的手下们，好像都有自己的朋友。那个负责画符的小林，跟药铺的老板关系好得能勾肩搭背；那个管情报的阿哲，据说认识好几个圈子里的漂亮姑娘；就连最沉默寡言的老周，都有几个一起钓鱼的朋友。
只有他，总是跟着苍老板，除了任务之外，好像没什么别的社交。有时候出完任务，看着别人三三两两地去喝酒吃饭，他只能一个人回住处，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刚才跟殷羽在街上走的时候，听她虽然话不多，但都会认真回应自己，他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他觉得殷羽的性格挺好的，不像是会讨厌他的样子。
那……他能不能跟她做朋友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天的草似的，疯狂地在心里长了起来。
如果能跟她做朋友，以后出任务的时候就有个伴了，不用再一个人闷头往前冲；休息的时候，还能约着出来喝喝茶，像刚才那样聊聊天；苍老板要是知道他交了朋友，说不定还会夸他几句……
范云越想越觉得心里痒痒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而且……他偷偷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好像能看到殷羽刚才的样子。她喝茶的时候，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刚才脸红的时候，耳朵尖红扑扑的，看着有点可爱……
如果做朋友久了，相处得好的话，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谈个恋爱什么的？
这个想法一出来，范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抬手拍了拍脸颊，感觉有点烫。他偷偷往周围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他，不然就太丢人了。
他端起茶杯，一口气把剩下的凉茶都喝了下去。虽然有点苦，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暖暖的。
也许，跟殷羽做朋友，是个不错的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