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苍老板怎么样?”他眼睛如同盛了星星,看着她,一脸期待。
殷羽沉默几秒:“善良美好帅气温柔超强大帅哥啊。”
范云听见这话,眼睛里的星星几乎要溢出来,连带着嘴角的弧度都扬得老高,像个刚得到糖果的孩子。他往前凑了半步,T恤的袖口蹭到殷羽的胳膊,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语气里的雀跃几乎要蹦出来:“对吧对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也这么觉得!”
周围的路人还在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们拍,大概是觉得这对年轻人有点奇怪——一个刚挥完大刀,一个站在旁边听他傻笑,实在不像正常的街头偶遇。范云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黏在殷羽身上,准确地说,是黏在“同属范苍手下”这个共同点上。
“你刚来多久啊?”他搓了搓手,指尖还残留着握刀时的薄茧,“我跟着苍老板快十年了,从小就跟着他,那时候我还只会用符纸瞎扔呢,是苍老板手把手教我画符、练刀,还教我怎么辨认青神的弱点……”
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语速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词。提到范苍时,眼睛里的光比刚才看到护身符时还要亮,连带着额角的青筋都微微跳着,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狂热。
殷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心里的白眼快翻到天灵盖了。
什么“忠实手下”,这分明是范苍控,还是不带脑子的那种。她刚才那句“善良美好帅气温柔超强大帅哥”,纯属临时胡诌的场面话,毕竟要伪装成“自己人”,总不能说范苍的坏话,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话居然精准踩中了范云的开关,让他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苍老板不光法力厉害,人还好得没话说!”范云掰着手指头数,生怕漏了哪条,“上次城西那只青神,都快修成厉鬼了,附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好多驱怨师都不敢碰,说是怕伤了人。结果苍老板来了,就站在那儿,只用了一道符,轻轻一点,青神就散了,那小姑娘连个喷嚏都没打!你说厉害不厉害?”
他眼巴巴地看着殷羽,眼神里写满了“快夸夸苍老板”的期待。
殷羽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点:“厉害,确实厉害。”
“还有还有!”范云像是得到了鼓励,劲头更足了,“前阵子城南水灾,好多人被困在楼里,水里还飘着好几只水祟,普通人看不见,只能被它们缠得头晕眼花,有的都快被拖进水里了。是苍老板带着我们去的,他站在水里,一画符就是一晚上,把那些水祟全引到下游烧了,自己脚都泡肿了,第二天还笑着跟我们说‘小事一桩’……”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殷羽,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说,苍老板笑起来可好看了,眼睛弯弯的。上次我出任务伤了胳膊,他给我上药的时候就那么笑,我当时都忘了疼了……”
殷羽听得眼皮直跳。
她对范苍的了解,仅限于葛桃偶尔提过的只言片语——据说此人手段狠厉,行事果决,在驱怨师圈子里威望极高,仇家也不少。
可在范云嘴里,这位传说中的强者俨然成了十全十美的圣人,连笑起来眼睛弯弯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活脱脱一个追星追到失去理智的粉丝。
如果真追星是不是就成私生饭了?
“他对我们这些手下也特别好,”范云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逢年过节都给我们发东西,去年我生日,他还给我送了把新刀,就是我刚才用的那把,说是用玄铁炼的,能斩百邪……”
他说着,还把那把长刀往殷羽面前递了递,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确实是把好刀。阳光落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殷羽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范云立刻收回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啊,吓到你了吧?这刀看着凶,其实很乖的,只斩邪祟,不伤人。苍老板说,兵器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吓人的……”
又来了。
殷羽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点了点头:“苍老板说得有道理。”
“对吧!”范云又兴奋起来,“他什么都懂,什么都做得好。我有时候都想,要是我能有苍老板一半厉害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半……”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点沮丧,像是觉得自己离偶像太遥远。
殷羽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葛桃说他是“绝对的强者”,法力仅次于范苍,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提到自己崇拜的人时,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连带着那些据说能杀人于无形的法力,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范云终于想起问她的名字,大概是觉得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实在有点失礼。
“殷羽。”她报上名字,这是葛桃允许她说的“真话”之一。
“殷羽?”范云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我叫范云,你记住啦。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在这一片,我熟!”他拍了拍胸脯,一副“我罩你”的模样,语气里的热情几乎要把人融化。
殷羽“嗯”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
葛桃让她接近他,等他放下戒备再动手。可看这架势,范云似乎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连带着对她的戒心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主动要给她当向导。这进度快得有点超乎想象,反而让她心里没底。
“对了,”范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递到殷羽面前,“这个给你。”
锦囊是深蓝色的,绣着云纹,摸起来软软的。殷羽愣了一下,没接。
“这是苍老板亲手绣的平安符,”范云解释道,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出任务,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个,说带着能避小祟。我这儿多一个,给你吧,你刚来,说不定用得上。”
范苍亲手绣的?她有点怀疑。以范苍的身份,恐怕不会有闲心绣这种东西。可看范云的样子,又不像是在撒谎,他眼里的真诚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在分享什么宝贝。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护身符,“我有这个就够了。”
“那不一样!”范云把锦囊往她手里塞,语气坚持,“这个是苍老板亲手绣的,那个只是他刻的花纹,意义不一样!你拿着,就当是……是我给你接风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带着点微热的温度,还有些粗糙的触感。殷羽没再拒绝,接过锦囊,捏在手里。锦囊里似乎装着些干燥的草药,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
“谢谢。”她低声道。
“不客气!”范云笑得更开心了,“对了,你还没说,你是负责哪片区域的?平时都做些什么任务啊?”
殷羽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葛桃只给了她护身符和“范苍新派来的助手”这个身份,却没给她具体的背景信息。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杀他的,更不能说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范苍的手下是怎么分工的。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我刚来,还没分配具体的任务,暂时跟着其他人熟悉情况。”
“这样啊,”范云没怀疑,反而更热情了,“那正好!今天我没什么事,我带你转转吧?我给你讲讲咱们常去的几个点,哪里容易有青神出没,哪里的符纸铺老板最实在,还有……还有苍老板常去的那家茶馆,他最喜欢喝那里的龙井,咱们可以去坐坐!”
他提到“苍老板常去的茶馆”时,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像是能去那里坐坐,都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殷羽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棘手。
范云对范苍的崇拜已经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只要跟范苍沾边的事,他都毫无防备。这固然让她的“接近”变得容易,可也意味着,一旦她的身份暴露,以他对范苍的忠诚,恐怕会立刻对她拔刀相向。
而且,跟他待得越久,听他说越多关于范苍的事,她心里就越乱。
葛桃说范苍是敌人,说范云必须死。可在范云的描述里,范苍是个法力高强、心地善良、对下属极好的人,而范云,只是个有点莽撞、有点单纯,却对自己的“老板”无比忠诚的年轻人。
他们……真的是必须被杀死的人吗?
“怎么了?不愿意吗?”范云见她没说话,有点紧张地问,眼睛里的光黯淡了几分,“是不是我太啰嗦了?我……我就是觉得,好不容易遇到个自己人,有点高兴……”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的热情吓到她,那副样子,有点像一只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殷羽回过神,压下心里的杂念。
想这些没用。她的任务是杀死范云,为了殷纯,她必须完成。
她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没有,我只是在想,去哪里转比较好。”
“真的?”范云立刻又高兴起来,眼睛里的星星重新亮了起来,“那我带你去苍老板常去的茶馆吧!那里的龙井可香了,而且老板认识我们,不用排队!”
他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拉起殷羽的手腕,往街的另一头走。
殷羽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才跟上。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很清晰,带着点陌生的暖意,让她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慌。
她看着范云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很轻快,像是浑身都充满了力气,连带着步伐都带着点雀跃。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看起来干净又明朗。
这样的人……真的能下手吗?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对了,”范云忽然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还没跟我说,你觉得苍老板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呢?”
又来了。
殷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应该是……他既能保护别人,又能让人信服吧。像你刚才说的,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肯定是因为他值得。”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觉得,能让范云这样的人如此死心塌地,范苍必然有过人之处。
范云听到这话,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对对对!就是这样!苍老板就是这样的人!”
他转过头,继续拉着她往前走,嘴里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范苍的事迹,从他年轻时降服过的厉鬼,到他偶尔展露的厨艺,甚至连他喜欢在雨天看书这样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殷羽跟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了。范云对她的戒心几乎为零,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耳边是范云兴奋的声音,眼前是喧闹的街景,手腕上是他掌心的温度,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的任务,忘了葛桃的威胁,忘了十三年来背负的仇恨和枷锁。
她只是觉得,阳光有点刺眼,街上的香气有点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