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乱砍刀的笨蛋

十三年的光阴,像指间漏过的沙,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日升月落。

她站在葛桃别墅的露台上,望着远处城市的霓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那里的印记早已隐去,可那道无形的枷锁,却比当年更紧地勒着她的喉咙。

这十三年里,葛桃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写字,而是辨认“青神”。

“青神”——后来葛桃告诉她,那是由无数死者的怨恨凝结而成的怪物,嗜杀成性,以活人为食。

那些由怨怼凝结而成的怪物,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一阵莫名的寒意,或是墙角一团模糊的阴影,可在殷羽眼中,它们的轮廓清晰得如同掌纹:有的拖着半截断裂的肢体,有的浑身燃着幽蓝的鬼火,有的则像当年杀死父母的那只一样,裹着腥臭的泥浆,竖着森白的牙齿。

葛桃说:“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让它们消失。”

于是她开始学法术。起初是画符,指尖蘸着朱砂,在黄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驱邪的咒文,常常因为灵力不稳,把符纸烧成一团灰烬。后来是练剑,葛桃给了她一把细长的软剑,剑身泛着冷光,她握着剑柄的手磨红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夜里常常在梦中惊醒,以为摸到的还是父母冰冷的手。

葛桃从不夸她,也很少骂她。每次完成任务——大多是祓除某个在市区作祟的青神,或是取回某件据说藏着灵力的旧物——葛桃会让管家送来些“好东西”:有时是一支雕花的银簪,簪头嵌着能安神的夜明珠;有时是一叠厚厚的钞票,足够她和殷纯过上几个月安稳日子;有时是一本线装的古籍,里面记载着更精妙的法术。

殷纯这些年,性子越发沉默。他不像殷羽,被迫卷入这些光怪陆离的事里,葛桃对他似乎格外“宽容”,只让他像普通孩子一样上学、读书,仿佛忘了他颈间其实也有一道浅淡的印记——那是葛桃后来加上的,用以牵制殷羽的另一道枷锁。

可殷纯看姐姐的眼神,总带着种复杂的依赖,像藤蔓缠上老树,越收越紧。

二十岁这年的初秋,殷羽刚结束一场在废弃医院的祓除任务,软剑上还沾着青神溃散后留下的黑灰。她推开葛桃书房的门时,女人正坐在紫檀木桌后,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燕窝。

“小羽,”葛桃抬眼,目光落在她带血的袖口上,没什么波澜,“过来,给你个新任务。”

殷羽站在原地,没动。这些年的任务,大多危险,却也直白。可葛桃此刻的语气,带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让她颈侧的皮肤隐隐泛起熟悉的刺痛。

“目标是谁?”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葛桃放下银签,用丝帕擦了擦嘴角:“一个叫范云的人。二十三岁,范苍的养子,也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范苍这个名字,殷羽听过。在那些记载法术源流的书里,偶尔会提到这个名字——据说他是当代最顶尖的驱怨师之一,手下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专门处理各地的青神作祟事件。

而范云,似乎是他最看重的后辈,法力高强,行事却带着股年轻气盛的莽撞。

“杀了他。”葛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殷羽的心里。

殷羽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这些年她祓除青神,手上沾的是怨魂的戾气,却从未杀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是……”

“他是范苍的左膀右臂。”葛桃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寒意,“至于为什么,你不必问。做好你该做的事,事成之后,我可以考虑……解除你弟弟身上的咒。”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殷羽的软肋。她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怎么做?”

“接近他,”葛桃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算计,“范苍手下的人,都有一枚特制的护身符。我会给你一个,你装作是范苍新派来的助手。他对自己人向来热情,对陌生人却很排斥。你要做的,就是让他放下戒心,然后……”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殷羽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任务下达的第三天,殷羽按照葛桃给的地址,来到了城南的一条老街。

这条街很热闹,两旁是卖小吃的摊贩,油锅滋滋作响,飘来阵阵香气。行人摩肩接踵,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提着菜篮子,说着家长里短。可在殷羽眼里,这片喧嚣之下,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是青神的味道。

她顺着那股气息往前走,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巷口,站着一个青年。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身形挺拔,手里却握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刀。那刀看着就沉甸甸的,刀身闪着寒光,与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而他对面,是一团扭曲的黑影——那是一只青神,体型不大,却异常凶戾,正张着尖牙,对着青年嘶吼。

青年动作利落,侧身避开青神的扑袭,反手一刀劈了过去。刀风凌厉,带着破风的呼啸,精准地砍在青神身上。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淡了几分,却没立刻消散,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这人是不是疯了?”

“拿着把刀在这儿乱砍,吓死人了!”

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对着青年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惧和不解。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拉着孩子快步走开。在他们眼里,青年只是一个对着空气挥刀的疯子——毕竟,普通人若非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根本看不见青神的存在。

当年她一家能看见那只青神,是因为本身有天赋,灵力高,看见青神的轮廓时恐惧万分,情绪激动导致的。

殷羽站在人群外围,抿了抿唇。

这就是葛桃说的“强者”?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葛桃发来的信息,字体冰冷:

“范云,范苍养子及忠实手下。性格:对陌生人极度排斥,对范苍其他手下热情。实力:绝对强者,法力仅次于范苍。”

什么强者,明明是个笨蛋。

殷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祓除青神的规矩里,最基本的一条就是“避人”。

遇到在大街上出没的青神,通常是先用法术牵制住,再引到无人的郊外彻底消灭,哪有像他这样,在大街上拿着长刀砍杀,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他就不嫌尴尬吗?!

葛桃的计划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伪装成范苍的手下,获取信任,再伺机下手。听起来简单,可看着眼前这个对着空气“发疯”的青年,殷羽突然觉得,这任务或许比想象中更难。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里的犹豫,朝着巷口走去。

走到范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大街上挥砍刀,你都不尴尬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脸颊瞬间有些发烫。她常年跟着葛桃做事,要么是独自祓除青神,要么是和殷纯待在一起,几乎没怎么和同龄人打过交道,更别说主动搭话了。这开场白,简直尴尬得能抠出个地缝。

果然,范云动作一顿。

他反手又是一刀,精准地刺穿了青神的核心。那团黑影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里。

解决完青神,他才缓缓转过身。

这是殷羽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眉眼很亮,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有些锋利。只是此刻,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间仿佛笼罩着一层黑气,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你谁啊?”他上下打量了殷羽一眼,语气算不上友好,“我砍不砍,跟你有什么关系?”

殷羽被他问得一噎,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包。包里放着葛桃给的那枚护身符,是用一种深绿色的玉石雕刻而成,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灵力波动。

“没什么关系,”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平静,“只是提醒你,这里人多,不太方便。”

范云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却突然落在了她的手上。

他愣住了。

刚才还带着戾气的眼神,瞬间像被点亮了一样,眼里仿佛盛进了整片星空的光。他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你手里的……是护身符?”

殷羽下意识地把攥着护身符的手往身后藏了藏,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这护身符……”范云的眼睛更亮了,他指着那枚玉石,语气激动,“这是苍老板手下才有的!材料是千年玄玉,上面的符文是他亲手刻的,还蕴含着法力……错不了!”

殷羽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认识?”

“当然认识!”范云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雀跃的热情,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也是苍老板的手下!你是新来的吧?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殷羽看着他骤然转变的态度,有些发怔。

这就是葛桃说的“对陌生人极度排斥”?

眼前的青年,刚才还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额间仿佛能滴出墨来,现在却像只摇着尾巴、等待被领养的小奶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善意和亲近。

这反差,也太大了点。

她沉默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任务,好像……也没那么难?

肯定马上就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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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落颅
连载中枫汐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