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落叶掠过野餐垫的边角,塑料布被气流掀得簌簌作响,像谁在无声地呜咽。殷羽跪在父母身边,血渍浸透了膝盖的布料,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她怀里的殷纯不知何时开始哭,小脑袋埋在她颈窝,呼吸轻得像羽毛,只有攥紧她衣角的手在微微发颤。
女人慢慢走近,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落在殷羽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浅褐色的,像盛着融化的蜂蜜,可看久了又觉得深处藏着冰。
“那便是你们父母吗?”女人蹲下身,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的指甲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在沾满血污的草地上显得格外干净。
殷羽盯着她风衣上沾的草屑,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点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半点声音。刚才那怪物消失前的嘶吼还在耳边回响,父母倒下时的闷响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太阳穴上。
女人笑了笑,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倒真有几分和善的模样:“我可以收养你么?”
殷羽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混着脸上的血痕滑下来,在下巴尖凝成水珠。她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收养”是什么意思——就是以后要跟这个陌生女人走,住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可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风吹过空旷的草地,带着远处溪流的潮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弟弟,殷纯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她,小嘴唇抿成一条线。再抬头时,她朝着女人用力点了点头,动作大得像要把脖子晃下来。
女人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风衣口袋里摸出块手帕,弯腰递给殷羽:“擦擦吧。”
手帕是丝质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空气中的血腥味格格不入。殷羽没接,只是攥紧了殷纯的手。女人也不勉强,把手帕塞回口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掌心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却奇异地让人安定了些。
“你父母的葬礼我会安排的明明白白,”女人的声音轻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墓地选在城郊的长青园,那里有很多松树,不会太吵。你也不用担心钱的事,我都备着。”
殷羽不知道长青园在哪里,也不知道葬礼该是什么样子。她只记得奶奶去世时,父亲守在灵前烧了三天纸,眼睛红得像兔子。
女人拉起她的手腕,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气。殷羽下意识地反手抓住殷纯的胳膊,小家伙立刻攥紧她的手指,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她不怕这个叫葛桃的女人是坏人,反正这世上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能比看着父母倒在血泊里更可怕呢?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牵着她往路边走,高跟鞋踩在草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
“殷羽,”她小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这是我弟弟,殷纯。”
殷纯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葛桃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殷羽背后。
葛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穿过她的发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殷羽的脖颈上。殷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比手帕上的栀子花香更浓郁些,像开得正盛的红玫瑰,带着点危险的甜。
“我是葛桃,”她说着,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殷羽颈间的皮肤,指尖冰凉,“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阿桃,葛姨,或者直接叫名字,都随你。”
她的指尖像带着电流,所过之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烧感,像被烟头烫了一下。殷羽猛地瑟缩了一下,想往后躲,却被葛桃牢牢按住肩膀。
“但是,”葛桃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刚才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浅褐色的瞳孔里结了层薄冰,“你要完全服从我。”
殷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脖子上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往肉里钻。
“否则,”葛桃的指尖在她颈侧轻轻一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的脑袋会掉下来。”
殷纯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殷羽的腿。殷羽却像被冻住了,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葛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葛桃直起身,伸手点了点殷羽的额头。她的指尖还是那么凉,却让殷羽打了个寒颤。
“我给你下了个咒,”她慢悠悠地说,仿佛在解释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就像装了个开关,藏在你脖子里。你只要有半点决心要背叛我,那开关就会自己弹开——”她顿了顿,看着殷羽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脖子就会滚下来哟。”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葛桃的风衣猎猎作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鸟叫,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金属。殷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的灼痛感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片奇异的麻木,仿佛皮肤底下真的藏了个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葛桃重新牵起她的手腕,这次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些。“走吧,”她语气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说要拧掉她脑袋的人不是自己,“车在路边等着,先去我那里住下。”
殷羽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殷纯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小手始终没松开她的衣角。路边停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样子。葛桃打开后座车门,把她和殷纯推了进去。
真皮座椅很软,带着一股新车的味道。殷羽缩在角落,把殷纯搂进怀里。小家伙哭累了,抽噎着靠在她身上,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葛桃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车子平稳地驶上柏油路。殷羽从后车窗望出去,能看到那片沾满血的草地越来越远,父母倒下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光滑依旧,什么痕迹都没有。可她知道,葛桃说的是真的。那个看不见的咒,就像条冰冷的蛇,缠在了她的脖子上,也缠在了她往后所有的日子里。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高楼大厦像一座座沉默的山,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殷羽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和行人,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而手里的地图,早就被父母的血浸透了。
葛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转瞬即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她说。
殷羽没说话,只是把殷纯搂得更紧了些。她不知道这个叫葛桃的女人为什么要收养她们,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任性,不能再哭,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因为她的命,捏在别人手里。脖子上那个看不见的咒,就是悬在头顶的刀,随时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