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天地笼在一片濛濛的水汽里。檐下的水珠串成帘,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石板,像是时光在低语,又似命运在叩门。
产房内,消毒水的气息被窗外飘来的湿意冲淡了些。母亲斜倚在床头,脸色尚带着生产后的苍白,眼底却盛着温柔的光。
她侧头望着襁褓中的婴孩,那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睫毛纤长,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柳絮。母亲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婴孩柔软的胎发,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似雨洗过的梨花,清润而安宁。
“下雨了。”她轻声呢喃,目光转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挂在玻璃上,蜿蜒成水痕,模糊了远处的树影。
父亲守在床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意,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孩子,语气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欣喜与笨拙:“哭声还算响亮,是个结实的丫头。”
母亲嗔了他一眼,眼底却无半分责备:“你看她这样子,多安静,哪里像你说的那样粗鲁。”她顿了顿,指尖在婴孩的脸颊上轻轻一点,“今天是阴雨天,就叫她殷羽吧。”
父亲一愣,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些:“咱们不是早就取好了名字?”
“你取的那名字?”母亲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殷秀花啊,”父亲挠了挠头,一脸认真,“秀外慧中,像花儿一样好看,多好。”
母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失笑:“亏你想得出来。那名字土得掉渣,配不上我这女儿。”她重新望向婴孩,声音轻柔下来,“殷羽,羽者,轻也,灵也,像这雨丝,也像飞鸟的翅,自在些,不好么?”
父亲琢磨了片刻,连连点头:“还是老婆你有学问,好听,就叫殷羽。”他凑近了些,看着孩子熟睡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咱们的小殷羽,以后定是个灵气的姑娘。”
母亲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还在下,缠缠绵绵,仿佛没有尽头。
那时她还是个少女,和他是同班同学。他穿着校服,站在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根刚折的小棍,被几个同学起哄着推到她面前
他要告白,脸颊却比花还要红,耳尖泛着滚烫的色泽,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她记得自己当时忍着笑,听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我喜欢你”,那滚烫的脸颊似乎就近在咫尺,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
恍恍惚惚,那些青涩的时光竟已隔了这么远。昨日还在为一句情话心跳不已,今日却已为人母,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新生命。时光这东西,真是最是无情,又最是慷慨,不声不响,便推着人走过了万水千山。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殷羽脸上。这孩子,是她和他的延续,是这场漫长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窗外的雨,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
雨落了又停,花开了又谢。檐下的蛛网结了又破,门前的石阶被往来的脚步磨得愈发光滑。时光如指间沙,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五年。
五岁的殷羽,已经长成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最是活泼,院子里的树是她的玩伴,廊下的石凳是她的舞台,整日里叽叽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儿。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洒下一地碎金。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父亲在一旁翻着书。
殷羽则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手指着那些忙碌的黑点,嘴里念念有词。
母亲放下针线,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眼底笑意渐浓,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声音:“小羽~”
殷羽立刻回过头,小脸上满是好奇。
母亲招了招手:“过来,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
殷羽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爬到母亲身边的小凳上,仰着小脸看她:“什么事呀?”
“你呀,快要当姐姐了。”母亲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温柔。
“姐姐?”殷羽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她平日里听邻居家的婶婶说过,当了姐姐,就说明自己是大孩子了,可以保护弟弟妹妹,还能教他们玩游戏。
“对呀,”父亲放下书本,笑着补充道,“过些日子,你就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哇!”殷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她猛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小辫子甩得老高:“我要当姐姐啦!我是大孩子啦!”
她跑到母亲面前,仰着头,小脸上满是期待:“是不是明天就有啦?是不是个可爱的妹妹?我要教她扎小辫子,还要把我的小裙裙给她穿。”
父亲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快,不是明天。而且,也不一定是妹妹,也可能是弟弟。”
“不要弟弟,我要妹妹。”殷羽撅起小嘴,眉头皱成了小疙瘩,一副“你不依我我就哭给你看”的模样。她见过邻居家的小弟弟,总是抢她的玩具,还爱哭闹,一点都不可爱。她想要个软软糯糯的妹妹,像布娃娃一样,可以抱在怀里。
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真是个幼稚鬼。弟弟妹妹都一样,都是你的亲人。”
殷羽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在看到母亲含笑的目光时,偷偷抿着嘴笑了。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总之,她要有个伴了。以后在院子里玩,就再也不是她一个人了。她想象着自己牵着一个小小的手,教他数数,教他认字,心里就像揣了块蜜糖,甜滋滋的。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小小的身影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纯净得像一汪清泉。
秋意渐浓,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人心旷神怡。
殷羽的弟弟出生了,母亲给他取名叫殷纯。小婴儿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可殷羽却宝贝得不得了,每天都要跑到摇篮边看他好几遍,轻轻碰一碰他的小手,生怕弄疼了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殷纯渐渐长开了,眉眼间竟有几分像父亲。他不像殷羽小时候那般活泼,倒是安静得多,只是那双眼睛,总爱追着殷羽转,像是把姐姐当成了全世界。
一家四口,日子过得平淡却温馨。父亲每日去铺子里忙碌,母亲操持着家务,闲暇时便教殷羽读书写字,殷纯则在一旁咿咿呀呀地学语,偶尔抓住殷羽的衣角不放,惹得一家人笑个不停。
殷羽七岁这年的秋日,天气格外晴朗。湛蓝的天空像一块洗过的蓝宝石,偶尔飘过几朵白云,悠闲自在。父亲提议去郊外野餐,母亲欣然应允,殷羽更是欢呼雀跃,拉着弟弟的小手,一个劲地催着快点出发。
车子颠簸着驶离了城镇,驶向郊外的原野。
路边的野花肆意地开着,红的、黄的、紫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田埂上的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随风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殷羽摇下汽车的玻璃,探出头去,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惬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他们选了一处靠近溪流的草地。父亲铺开一块粗布,母亲将带来的糕点、水果一一摆好。殷纯被放在草地上,他已经能坐稳了,好奇地抓着身边的青草,咯咯地笑。殷羽则跑到溪边,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兴奋地叫着:“爸爸妈妈你们看,有鱼!”
父亲笑着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小馋猫,想吃鱼了?下次爹给你做红烧鱼。”
母亲在一旁笑着摇头:“你呀,就惯着她吧。”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家人说说笑笑,欢声笑语随着风飘得很远。殷羽靠在母亲怀里,看着父亲逗着弟弟,心里觉得,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像这溪水一样,缓缓流淌,永不干涸。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袭来,吹得草地翻起波浪,阳光仿佛瞬间被吞噬了,四周陡然暗了下来。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像是腐烂的尸体混合着泥水的味道。
“什么东西?”父亲猛地站起身,将母亲和孩子们护在身后,脸色凝重。
殷羽吓得缩在母亲怀里,只觉得那股阴风刺骨,让她浑身发冷。她抬起头,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东西约莫有两人高,通体是粘稠的泥灰色,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浑身不断往下滴落着腥臭的液体。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里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竖着排列的牙齿,闪烁着寒光。那牙齿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紧紧抱着殷羽和殷纯,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怪物……”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怪物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父亲抓起身边的石块就砸了过去,可石块砸在怪物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快跑!”父亲大喊着,试图将怪物引开。
但那怪物似乎认准了他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挥出一条粘稠的手臂。父亲躲闪不及,被狠狠扫中,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要冲过去,却被怪物的另一道攻击拦住。她将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
殷羽透过母亲的臂弯,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那怪物的手臂穿透了父亲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草。父亲的眼睛圆睁着,似乎还在望着他们,嘴里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声音,最后头一歪,没了声息。
紧接着,是母亲。那怪物的巨口咬了下来,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没了动静。温热的血溅在殷羽的脸上,带着浓烈的腥气。
殷羽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她怀里的殷纯似乎被吓坏了,却异常地没有哭闹,只是死死地攥着她的衣角,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怪物似乎满足了,又或许是被什么惊扰了,它拖着粘稠的身体,缓缓退回了树林,消失在阴影里。
风停了,阳光重新照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的温度。草地上,只剩下散落的糕点、翻倒的篮子,还有……倒在血泊里的父母。
他们的眼睛还望着天空,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牵挂。那曾经让殷羽觉得无比温暖的脸庞,此刻只剩下凝固的血色和永恒的冰冷。
殷羽抱着弟弟,呆呆地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人停在了他们面前。
女人看着眼前的惨状,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姐弟俩身上,眼神复杂。
殷羽抬起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脸上还沾着父母的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此,阳光再也没有真正照进过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