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岁安抚完陆即离后,开始有条不紊地给季老头处理后事。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跟火葬场……
他没有给季老头设置葬礼,他跟陆即离全身上下的钱加起来也才堪堪凑齐安置遗体以及火化事务的费用,剩下的一点钱他陆即离商量过,准备给季老头买一个骨灰盒。
至少有个安家的地方,总不能拿个鞋盒子去装骨灰,不然季老头半夜给他托梦骂人怎么办。
生前一个唠叨的老头子,死后居然一个小罐子也装不满。
江辞岁看到工作人员抱来骨灰盒时,一时不敢去接,直到一旁发着呆的陆即离轻手轻脚拿过来抱在怀里时才回过神,陆即离温声道谢,带着江辞岁离开。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陆即离抱着骨灰盒不吭声,江辞岁望着窗外发呆。
骨灰盒很轻,轻得让陆即离觉得不真实。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深褐色的盒子,上面印着模糊的莲花纹样——这是最便宜的一款,边角甚至有些掉漆。店员说这款“沉稳大气”,其实他们只能付得起这个价钱。
季老头捡了一辈子破烂,最后却连一个像样的盒子都要两个年轻人凑钱买。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辞岁突然有些茫然,现在只剩下他跟陆即离两个人了,两个未成年,怎么活下来?
他不知道怎么办。
陆即离还要上学,两个人还要吃饭,更要存钱离开这里,离开吃人的父母。
季老头让他们活下去,可没说怎么活,怎样活。
他该怎么办呢?
身旁的陆即离动了动,发出细小的衣物摩擦声。
“辞岁。”陆即离轻声开口,“我想回家。”
江辞岁转过头,看见陆即离把骨灰盒往怀里又拢了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辞岁愣了一下。家——那个危楼,破旧的筒子楼,墙皮剥落的像是生了癣,冬天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两人经常挤在季老头房间里的小床上,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这时的季老头就会翻着白眼嗔怒道:“你们睡这我睡哪?!”
但是江辞岁从不悔改,第二天依旧拉着陆即离来季老头家蹭床睡,日子久了,季老头就不再赶他们,而是边骂边合衣睡在椅子上,现在这间屋子空了,也就不再像家。
但他还是说:"好。"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半个城区,霓虹灯的光斑在陆即离脸上流转,把他的轮廓切割得忽明忽暗。江辞岁盯着他看了一路,看他垂着眼睫,看他把骨灰盒抱得那么紧,像是在抱着一个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承诺。
下车的时候陆即离踉跄了一下,江辞岁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手掌贴上去,能摸到凸起的脊骨,硌得人心慌。
陆即离太瘦了,瘦得像是随时会被这城市的夜风吹散。
“我来拿吧。"江辞岁说。
陆即离摇摇头,把罐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却主动牵住了江辞岁的手指。他的掌心温凉,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但握得很用力,像是永远都不会放手。
楼道里没有灯,他们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往上爬。江辞岁走在前面,感觉到陆即离的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爬到第三层的时候,陆即离忽然停下来,在黑暗里叫他:"辞岁。"
江辞岁低低应了一声。
陆即离无厘头地开口:“我饿了。”
江辞岁觉得好笑,又莫名眼眶发酸。他借着手机的光摸摸陆即离眼下的那片青黑,温声道:“我煮面给你吃。”
“好。”
江辞岁在一旁的灶台上煮面,陆即离则拿着胶带把新纸箱封好充当桌子,安安静静地等面煮好。
江辞岁把面端过来,跟陆即离面对面坐在地上吃。
陆即离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我们给爷爷买一块墓地吧,我还有一点钱。”
他知道陆即离说的"有点"是真的只有一点,这人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攒着,之前说也要给他买生日礼物,结果现在全要拿来填这个窟窿。
"不用。"江辞岁伸手,在陆即离手背上按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我有办法。"
陆即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安。江辞岁最烦他这种眼神,好像自己是什么易碎的东西,碰一下就要碎。可他又没法真的生气——陆即离刚没了唯一的亲人,虽然那老头跟他们没有血缘,却是这世上唯一对他们好的人。
“什么办法?”陆即离问。
江辞岁敲了下他的脑袋:“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你只管读书就行了。”
陆即离抿抿唇,终是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