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起床

那年的阴雨天格外多,泥泞的小路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灰扑扑的天。那水不是透明的,是牛乳里掺了墨,是旧照片里褪色的背景。墙根的苔藓一夜之间疯了长,从砖缝里漫出来,绿得发黑,绿得像是能从那绒绒的表面上拧出水来。

也是那年的阴雨季,季老头终究没有熬过去,他撑过了酷寒的冬日,却逃不过梅雨时节那钻进人骨头缝里的潮意。

周五,江辞岁在那一天一如往常般工作,陆即离在学校上着枯燥乏味的课。谁都不知道季老头的死来得那么突然,明明前一天季老头的身体才刚刚转好,两人都以为是老天有眼,实际上却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陆即离放学后第一时间去找季老头,废品站没有,那就只能是在屋子里了。

他背着洗到发白的旧书包,一只手提着打包回来的饭菜,另一只手轻轻推开门,习惯性喊:“季爷爷,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

陆即离皱皱眉,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打开紧闭的卧室门,看到季老头正好好地躺在床上休息,一旁的椅子上摆着一个占着褐色残留物的杯子,想来是喝完药就睡了。

陆即离松了口气,走过去想喊他起床:“爷爷,该吃饭了。今天有红烧肉,您早上说要吃的,我带回来了。”

依旧没人回答他,季老头没有要醒的迹象。

陆即离看看饭菜,怕冷掉对胃不好,还是上前准备吵醒季老头吃饭。

“爷爷,别睡……”陆即离扶着季老头胳膊的手僵住,好半天没说出来剩下的话。

陆即离垂着眼凝视着睡着的季老头,看起来很平静,其实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他颤声开口,声音很轻:“爷爷?别睡了,我害怕。”

睡着的季老头没有开口,也再也开不了口了。

江辞岁接到陆即离的电话时,饭馆里正忙得不可开交,他趁着老板不注意跑到后门接起电话:“离离?怎么了?”

陆即离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起来格外缥缈:“辞岁,爷爷……死了。”

江辞岁那一瞬间觉得有点耳鸣,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饭馆里嘈杂的人声、油锅的滋啦声、老板的吆喝声,全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马上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挂断电话,江辞岁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转身就往门外冲,工作服都来不及脱。出门时撞翻了门口的一箱啤酒,玻璃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老板在后面大骂:"江辞岁!你他妈疯了?!这些从你工资里扣!"

他没回头。

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嗓子干得发疼。车窗外的霓虹灯连成模糊的光带,他盯着看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忘记问陆即离是不是一个人,害不害怕。前两天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季老头这么就……

车停在老旧筒子楼前,江辞岁扔下钱就跑。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到三楼,门虚掩着。

"离离?"江辞岁轻声叫到。

屋里没开灯,只有一丝光亮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客厅中央。陆即离背对着门,坐在季老头昨天捡来的纸壳上,旁边是躺椅——江辞岁第一次拿工资后买的,季老头生前最喜欢坐在上面晒太阳。他没回头,声音轻轻的:"辞岁,爷爷睡着了。我刚才叫他,他没应我。"

江辞岁走过去,蹲下来。陆即离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反常,一眨不眨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离离……”江辞岁声音干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即离的声音开始发抖:“昨天爷爷精神头特别好,今天早上还跟我说想吃红烧肉,我带回来了,但是……爷爷不起床……”

他的声音哽住,一滴眼泪落下来,被路灯的微光照射出稀碎的冷光。他抬头看向江辞岁,声音轻得像叹息:“辞岁,我们没有爷爷了。”

窗外的微光静静地照着这一室狼藉。躺在床上的老人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场不会再醒来的长觉。

江辞岁抱着陆即离颤抖的肩,想起从前。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无声的崩溃,只是他不懂,为什么人要经历这种伤心剔骨才能长大。

现在他懂了。却宁愿永远不懂。

"你还有我。"他在他耳边安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离离,你还有我。"

夜还很长。而明天的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地球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转动,人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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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季
连载中雨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