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医药费

季老头病得越来越频繁,江辞岁大多时候只能自己一个人出去赚钱,那年他已经十七岁了,可以出去找一些兼职,但是他一个人要养三个人。

季老头病着,医药费归自己管,陆即离的爸爸只管陆即离的学费,其他的学杂费跟生活费也是自己交,更别说三个人还要吃饭。

江辞岁把自己能用的时间全用来赚钱,白天在饭店当服务员,下了班去饭店厨房洗碗,晚上还会去跑两个小时的外卖,整个人跟陀螺似的忙得脚不沾地,但有时还会被父母逮到要工资。

他到了能工作的年纪,好赌的父母自然不会放过他,但是江辞岁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被家暴时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在心里祈求有人能救他的可怜虫。

他第一次反抗时,用一个不太牢固的木头椅子砸了江贺,他生理意义上的父亲,苏小在旁边尖叫,那是他妈妈。

是两个该死的混蛋。

江贺发现自己打不过江辞岁后,也不再敢主动招惹他,更别说打他,只是后来每次见面后嘴一刻也不停的咒骂,但是这些江辞岁从小忍受到大,根本不在意。

即便是这样,江辞岁的工资也依然不够花,季老头的病一次比一次重,病中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他似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不再积极治疗。

他开始偷偷把药藏起来,在枕头底下、破棉袄的夹层里、装废品的蛇皮袋缝隙中,江辞岁不止一次翻出过皱巴巴的药包。

一些已经受潮结块,一些连包装都没拆。

"这药苦,"季老头被发现后也不恼,只是笑,缺了门牙的嘴漏风,"喝了也不见好,浪费那个钱。"

江辞岁捏着那些药,指节发白。他想起上个月暴雨,季老头为了抢一个被冲走的纸箱,摔进积水里,回来咳了三天血,却瞒着没说。那纸箱里只有几个空塑料瓶,卖不了两块钱。

他说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老得可以。

但是江辞岁知道对方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辛苦。

在季老头又一次拿自己的病开玩笑时,江辞岁反驳了他,声音哑的厉害:“您得活着。”

季老头就叹气,枯木一般的手拍拍他的肩膀:“我捡了半辈子的破烂,自己的身体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他顿了一下,看向窗外,“即离那孩子聪明,该去念大学。别把钱花在我身上,不值当。你们该走出去的。”

江辞岁垂着脑袋,陪着季老头坐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您别操心。"江辞岁把药重新塞回他手里,"即离的学费我会挣,您的药我也会买。您得看着我们——"他顿了顿,"看着我们走出去。"

季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最终没再反驳,只是把药攥紧了,像攥着什么舍不得丢的宝贝。

那天深夜他跑外卖结束后,走到筒子楼大门口时,突然感觉很累很累,默默走到墙边,无言地站着,没一会儿就双手支着膝盖慢慢滑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敢出声。

陆即离就是这时候来到他面前的,对方身上添上新伤,被草草处理过,一看就是自己不用心对待。

他蹲到江辞岁旁边,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牛奶放到江辞岁脚边——牛奶是学校每周都会发的,而陆即离每次都会带回来给江辞岁喝。

“季爷爷今天又去捡垃圾了。”陆即离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人,“我拦不住,只能跟着他一起去。他说是要给你攒老婆本,捡了三个小时纸壳子。”

“他骗我说病好了。”陆即离继续说,眼睛盯着大门口,“但是他咳血了,我看到了。”

两个少年在昏暗的筒子楼下沉默,那呼呼作响的冷风像什么摆脱不掉的,令人无法挣扎的东西。

“辞岁,我们怎么办啊?”陆即离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被风吹散在夜里。

江辞岁想起季老头说“不值当”时那种认命的平静,想起每一次陆即离被家暴后对待自己伤口时冷漠敷衍的态度。

“治啊。”江辞岁说,“砸锅卖铁也得治好了。”

江辞岁拎着牛奶站起来:“我不信人的运气能一直这么差,连一个人我也留不住。”

陆即离跟着站起身:“你不累吗?”

江辞岁笑笑:“累能怎么样啊,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呢,就好好读你的书,钱的事我会搞定。”

陆即离摇摇头:“你不能这样,你老是这样,我可以帮你,辞岁,我要帮你。”

江辞岁拒绝:“现在对你来说,读书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我还等着你飞黄腾达了,带我们享福呢。”

陆即离坚持道:“至少让我做点什么好吗?”

江辞岁看到了他眼里的碎光,看到了他眼里一种不熄灭的东西。

在陆即离的一再坚持下,江辞岁同意让他负责自己的学杂费,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季老头多开几副药。

陆即离露出笑容。

那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江辞岁第一次看到陆即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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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季
连载中雨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