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铁盒

陆即离没再追问。

他低头吃面,热气氤氲上来,熏得眼眶发涩。筷子尖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地数,像是在数什么要紧的东西。江辞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细瘦的腕子从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伸出来,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像冬日枯枝上未落的叶脉。

"吃快点。"江辞岁说,声音放得很轻,"面要坨了。"

陆即离"嗯"了一声,却吃得更慢。

他怕吃完这碗面,这个晚上就再没有别的事可做。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剩下那个盒子,在纸箱搭成的"桌子"上,沉默地对着他们。沉默得像一场审判。

江辞岁忽然起身。

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盖子掀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陆即离认得那盒子——季老头活着的时候,里面装的是零钱、收据、捡来的螺丝钉、不知道谁丢的钥匙。江辞岁倒出一堆零碎,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季老头早料到了。"

他把纸展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陆即离看见那上面是居委会的盖章,一串电话号码,还有半褪色的钢笔字。江辞岁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腹在"孤寡老人"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去年去街道问的。无儿无女……死后可以葬在城西的公墓,政府出钱。"

陆即离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滑下去,在汤里溅起很小的水花。

"他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江辞岁把那张纸抚平,又折好,"他说……这辈子没占过什么便宜,就这一回。想让你省点钱,留着念书。"

面条终于坨了。

陆即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更坚硬的东西。江辞岁没看他,只是把那张纸塞回饼干盒,盖子合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明天我去办手续。"他说,"你上学去,别请假。”

"我想去。"

"不行。"

"辞岁——"

"我说不行。"

江辞岁第一次抬眼看他。眼眶是红的,却带着笑,那种陆即离最熟悉的、哄他骗他时都挂着的笑:"你去了,谁跟老师解释?说我死了爷爷?说辞岁哥哥要给我请假?"

陆即离被那声"辞岁哥哥"噎住了。

江辞岁很少这样自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是去年冬天,陆即离半夜发烧,他背着人走了三站地去挂急诊,在诊室的灯光下拍着他的背,说"我在呢,辞岁哥哥在呢,不怕"。那时候他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沙哑的,温柔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你答应我一件事。"陆即离放下筷子。

"嗯。"

"办完事,你去学校门口等我放学。"

江辞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不许骗我。"

"不骗你。"

陆即离伸出手,小指弯着。

江辞岁看着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剪得很短,边缘还有没洗干净的墨水印,是白天在学校抄笔记蹭的。他伸手勾住那根小指,感受到对方掌心潮湿的汗意,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拉钩。"

陆即离说"拉钩。"

两人的小指交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契约。江辞岁的拇指轻轻擦过陆即离的指节,那一小块皮肤粗糙,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茧。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季老头第一次把陆即离领回家,那孩子躲在老头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手指攥着老头的衣角,白得发青。

那时候陆即离才十岁。现在他十六了。

"睡吧。"江辞岁抽回手,声音有些哑,"明天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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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季
连载中雨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