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情殇难料

天刚蒙蒙亮,阴雾还没散,姜衍已经起身整理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旧衣。他走到偏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望向主殿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大概沈珘还没醒。也好,省了告别的尴尬。

刚踏出偏殿门槛,就见鬼面差役守在廊下,手里捧着个食盒。“姜衍,主上让你去用早膳。”

姜衍摇摇头:“不必了,我这就走。”

“主上说了,”差役把食盒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冥界规矩,生人离殿前需用殿中膳食,否则会被阴差拦下。”

姜衍愣了愣——他在冥界待了这些天,从没听过这规矩。但看着差役那双藏在鬼面后的眼睛,他终究还是接过食盒,转身回了偏殿。

食盒里是一碗热粥,配着两碟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糕上的糖霜沾着热气,看得出是刚蒸好的。姜衍盯着那碟桂花糕,指尖微微发颤——他从前最爱吃这个,沈珘总说“吃多了腻”,却总在他书房里备着。

他没动筷子,只是把食盒推到一边。等了半个时辰,估摸着“用膳时间”该过了,才再次起身。这次刚走到殿门,就见沈珘站在廊下,玄色衣袍被晨雾打湿了边角。

“本王的冰玉殿,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沈珘抱着手臂,语气冷硬,“昨日你打翻了药碗,碎瓷还没收拾干净,想就这么跑了?”

姜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被药汁烫的红痕还在。他沉默着转身,想去捡那些早已被差役清理干净的碎瓷。

“不必了。”沈珘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鬼面说你会煎药?正好,本王近日需日日服药,你留下煎满七七四十九天,抵了打碎药碗的罪,再走。”

姜衍猛地抬头:“沈珘,你不必这样。”他知道这是借口,冥界有的是会煎药的侍从,根本不需要他这个“生人”。

“本王做事,需要向你解释?”沈珘别开眼,望向远处翻涌的阴雾,“要么留下煎药,要么……就按冥界律例,赔偿打碎药碗的损失——那碗是千年暖玉所制,你拿什么赔?”

姜衍攥紧了行囊的带子,指节泛白。他当然赔不起。

沈珘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更冷:“既然赔不起,就安分留下。别再想着走,惹本王心烦。”

他转身往主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去药房煎药。若是煎坏了,就再加四十九天。”

姜衍站在原地,看着沈珘的背影消失在主殿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空荡荡的行囊。他忽然笑了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藏不住的微光——原来这个口口声声说“碍眼”的人,阻拦他离开的样子,这么笨拙。

药房里弥漫着药草香,姜衍坐在小炉前扇火,火苗舔着药罐,映得他眼底暖融融的。他知道沈珘是故意留他,也知道这四十九天的煎药之约,或许还有后续的“麻烦”。

但没关系。

至少,他可以再多陪沈珘一些日子。

而主殿内,沈珘坐在案前,指尖却没碰那些卷宗。鬼面差役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主上,药房那边……姜衍煎药的手法很熟练,闻着就很地道。”

沈珘“嗯”了一声,拿起茶盏抿了口,茶早就凉了,他却没察觉。

“对了,”差役又说,“姜衍刚才问,要不要在药里加些安神的灵草,说主上近日似乎睡不好。”

沈珘握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随他。别来烦本王就行。”

差役退出去后,沈珘走到窗边,望着药房的方向。那里飘出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味——大概是姜衍偷偷在药里加了点桂花蜜,想让药味不那么苦。

他想起刚才姜衍站在廊下,明明眼里有了光,却偏要装出平静的样子。沈珘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

想走?

没那么容易。

他还没告诉姜衍,当年他说走就走后,自己把那些桂花糕的方子翻了多少遍;没告诉姜衍,那个被扫到地上的香囊,夜里总被他悄悄捡回来,放在枕边;更没告诉姜衍……他从来没忘过。

四十九天不够,那就再加四十九天。总之,在他想好怎么开口说“我记得”之前,姜衍哪儿也不能去。

窗外的阴雾渐渐散了,露出一点冥界难得的微光。沈珘望着药房的方向,眼底的冰霜,悄悄化了一角。

煎药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库房确实阴湿,墙角的蛛网蒙着灰,药箱上的铜锁生了锈,一碰就掉渣。他按沈珘的意思翻晒旧药,指尖被霉斑染得发灰,潮湿的寒气顺着指尖往骨缝里钻,夜里咳嗽得更凶了。

第四日傍晚,他刚把最后一包药晒好,就见沈珘站在库房门口。玄色衣袍沾着夜露,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却隐约透着点红——大概是又不小心碰裂了伤口。

“这些药晒得差不多了。”姜衍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带着点沙哑,“主上要是没别的事,我……”

“谁说没事?”沈珘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药草,“医师说我体内寒气重,需用百年灵参炖汤。库房里的参放得久了,得仔细挑拣,你去翻找出来。”

姜衍望着那些堆到屋顶的木箱,知道这又是借口。灵参何等金贵,怎会随意堆在库房?可他没说破,只是点头:“好。”

沈珘转身时,衣袍扫过门槛的碎木,发出轻响。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挑参要仔细,别漏了根须。若是挑坏了,或是少了一根,你赔得起?”

姜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嵌着霉渍,指尖因为连日碰冷水,裂了好几道小口。他轻声应:“我会小心。”

沈珘回了主殿,却没心思看卷宗。鬼面差役端来参茶,见他家主上盯着窗外,指尖在案上敲得急促,忍不住道:“主上,库房那批参早就移去冰窖了,姜衍怎么可能找得到?”

“找不到就一直找。”沈珘端起茶盏,茶水凉透了,他却喝得极快,“直到找到为止。”

差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叹气——主上哪里是要灵参,分明是怕姜衍闲下来,又想起“离开”这回事。可库房阴寒,姜衍本就体虚,再这么耗着,身子迟早要垮。

夜里亥时,姜衍还在库房翻找。他从最高的木箱上摔下来过一次,手肘磕在石阶上,青了一大片,却只是揉了揉,继续搬箱子。忽然一阵急咳涌上来,他捂住嘴,指缝里漏出的气带着血腥味——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正咳着,库房的门被推开。沈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盏灯,灯光映出他眼底的红。

“找不到就别找了。”沈珘的声音有点哑,“本王忽然不想喝参汤了。”

姜衍直起身,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望着他。

沈珘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肘的淤青上,喉结滚了滚:“笨手笨脚的,搬个箱子都能摔。”他伸手想扶,却在半空中停住,猛地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跟我来。”

姜衍跟着他回了主殿。沈珘从内殿翻出个瓷瓶,扔到他面前:“上好的愈伤膏,涂在淤青上。别到时候青一块紫一块,出去说本王苛待你。”

瓷瓶滚到姜衍脚边,他捡起来时,看见瓶身上刻着朵小玉兰——是他当年刻的,送给沈珘装伤药的。

“这药膏……”姜衍抬头,眼里有了点微光。

“捡的。”沈珘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冥界随处可见,你要是喜欢,就拿着。”

姜衍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药膏是温热的,带着熟悉的草药香——是沈珘当年为他特制的,加了暖身的灵草。他低头涂药膏时,听见沈珘忽然说:“医师说我需静养,冰玉殿太静,得有人陪着说话。”

姜衍涂药的手顿了顿。

“你留在这里,每日陪本王说半个时辰的话。”沈珘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本王身子好些了,再走也不迟。”

这是他第一次说“等一等”,而不是用“赔偿”“干活”当借口。

姜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好”,却又怕这只是另一场空欢喜——就像那些被扫落的厚氅,被打翻的药碗,明明带着关心,却总要裹着伤人的刺。

“沈珘,”他轻声问,“你到底……想让我留下,还是不想?”

沈珘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冷斥:“放肆!本王留你,是给你脸面!”他抬手想掀翻案上的茶盏,却在看见姜衍眼底的疲惫时,硬生生停住,掌心攥得发白。

姜衍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咳嗽又涌上来:“我知道了。”他把瓷瓶放回案上,“我留下陪你说话。不过不必半个时辰,一刻就好。”

他怕自己撑不了那么久。

沈珘看着他咳得弯下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说“不必了”,想说“你还是走吧”,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这么笨拙地拦着,用一个又一个借口,把姜衍困在身边。哪怕知道这会让姜衍更辛苦,哪怕知道自己每说一句硬话,心里就多一道疤。

因为他不敢说“别走”。

怕这两个字一出口,就会泄了所有气——泄了那些假装不在意的硬壳,泄了那些藏在冷语下的牵挂,更泄了当年被丢下时,那点至今没好全的疼。

姜衍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望着沈珘,眼里没了期待,也没了失落,只剩一片平静:“明日起,我每日来陪你说一刻的话。说什么好呢?就说……我以前养过一只黑猫吧。”

沈珘的心跳骤然停了。那是他们最初的相遇——他化形前,是一只被困在猎人陷阱里的黑猫,是姜衍把他救回去,喂他吃桂花糕,对着他说悄悄话。

“不必了。”沈珘猛地别开眼,声音抖得厉害,“本王不想听。”

姜衍没再坚持,只是点点头:“那我去偏殿了。”

他走后,沈珘才跌坐在椅子上,抬手按住胸口。鬼面差役进来时,见他家主上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吓了一跳:“主上!您又犯心口疼了?”

沈珘摆摆手,指缝里漏出的声音带着哽咽:“把……把冰窖里的灵参拿来,炖成汤,送去偏殿。”

“给姜衍?”

“别说是我送的。”沈珘闭上眼,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说是……医师说他身子弱,该补补。”

差役应着退出去,心里却清楚——主上哪是怕姜衍身子弱,分明是听见那句“养过一只黑猫”,就慌了神。

因为那只黑猫就是他自己。

偏殿里,姜衍刚躺下,就见差役端来参汤。他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喝,只是把汤碗放在枕边,汤的暖意透过瓷碗漫出来,像一点微弱的星火,在无边的寒夜里,颤巍巍地亮着。

他知道沈珘在拦他。用一种又伤人又笨拙的方式。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被这样拦多久。他的身子像被水泡透的纸,稍微一碰,就会碎。

参汤的热气在枕边氤氲出一层薄雾,姜衍盯着帐顶的暗纹,咳嗽声压得极轻,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静。他指尖碰了碰碗沿,温温的热度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极了从前沈珘总在寒夜里塞进他手里的暖炉——那时沈珘还会别扭地说“手这么冰,碰坏了我书房的墨砚怎么办”,却总在他写字时,悄悄把暖炉往他手边推半寸。

天光将亮未亮时,他终究还是起了身,把参汤倒进窗边的瓷盆里。汤里的灵参切成细片,看得出炖得极用心,可他这副身子,早已受不住这样的补。刚倒完汤,就见窗台上多了个小陶罐,罐口塞着棉布,掀开时飘出股淡淡的米香。

是一碗清粥,稠度刚好,上面撒了点碎瑶柱——他从前总说沈珘的粥煮得太淡,沈珘便记着在里面加瑶柱提鲜。姜衍捏着陶罐的手顿了顿,转头望向主殿的方向,晨雾里,那扇紧闭的殿门像一道没说出口的话。

他把粥端回案上,刚舀起一勺,就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沈珘的玄色衣袍先探进来半角,随即才见他立在门口,目光在案上的空汤碗和粥罐之间转了圈,语气冷不丁沉下来:“医师的参汤,你倒了?”

姜衍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沈珘走过来,伸手就想去拿空碗,像是要亲自去再盛一碗,却在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时,动作顿住了。他指尖蜷了蜷,转而指向那碗粥:“这是什么?”

“差役送来的。”姜衍低头喝粥,声音闷闷的,“说是……厨房多做了。”

沈珘“哼”了一声,视线却落在他喝粥的手上——指节的裂口沾了药膏,是昨晚那瓶玉兰刻纹的愈伤膏,看来是用了。他心里松了些,嘴上却不饶人:“既然有力气喝粥,就去药房煎药。今日的药得加三钱雪莲子,记错了分量,就再加四十九天。”

姜衍应了声“好”,没抬头。

药房的药炉刚烧起来,沈珘就来了。他没进殿,只站在廊下,抱着手臂看姜衍添柴。晨光透过薄雾落在姜衍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沈珘喉结动了动,忽然开口:“昨日说要听故事,你没讲。”

姜衍添柴的手顿了顿:“主上不是说不想听吗?”

“本王改主意了。”沈珘别开眼,望着药房墙角的青苔,“就说那只黑猫。它后来……怎么样了?”

药炉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姜衍低头吹了吹火,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后来它长大了,能跳上院墙了。有天我去书房拿书,看见它蹲在墙头,对着外面的野地望了很久。”

沈珘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袍。

“再后来,它就走了。”姜衍把药包拆开,倒进陶罐里,“我在院里留了桂花糕,留了三个月,最后都长了霉。”

药香漫出来时,沈珘忽然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他没回主殿,反倒往库房的方向去,鬼面差役在后头追着问“主上去哪”,他也没应。

库房的阴湿气裹着霉味扑过来,沈珘却像没察觉,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木箱前。那箱子锁着,钥匙是他贴身带了多年的铜制小环——环上刻着朵小玉兰,是当年姜衍刻了送他的。

他打开箱子,里面铺着层旧棉絮,棉絮上放着个褪色的香囊,还有半块干硬的桂花糕,糕边的糖霜早就化了又结,像层薄薄的霜。这是当年他走时,从姜衍书房偷偷带出来的。

沈珘拿起那半块桂花糕,指腹蹭过干裂的糕面,忽然低低地咳了一声。他这几日总觉得心口发闷,医师说是“郁结于内”,他却知道,是那些藏了太久的话,在喉咙里翻涌得厉害。

“谁说……谁走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库房,声音哑得像哭,“我在墙外蹲了三个月,每天都在看你书房的灯。你看书到三更,我就等到三更;你忘了放桂花糕,我就绕到厨房窗下,闻着香味等。”

他把桂花糕放回棉絮里,指尖抖得厉害:“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库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沈珘猛地合上箱子,转身时正撞见姜衍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药罐,药汁晃出几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

“主上,药煎好了。”姜衍的声音很轻,眼底却亮得惊人,像落了星子,“还有……”他顿了顿,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捏着片干枯的花瓣,“库房窗台上的玉兰花,枯了三年,今年开春时,发了个新芽。”

沈珘望着那片花瓣,忽然说不出话。那株玉兰是姜衍当年亲手栽的,他走后,花树就枯了,他却总让差役浇水,嘴上说“死了也得撑着,别丢了冰玉殿的脸面”。

姜衍把药碗递过去时,指腹擦过沈珘的手腕。那道新换的纱布下渗着红,是昨夜在库房翻找时被木箱刮破的——他刚才在廊下都看见了。

“趁热喝。”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

沈珘接过药碗,指尖却没碰碗沿。药香里混着点桂花蜜的甜,是姜衍惯会加的。他望着姜衍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库房那半块干硬的桂花糕,喉头发紧:“那玉兰花……”

“新芽昨天枯了。”姜衍打断他,低头去收拾药罐,“冥界的土太寒,留不住活物。”

沈珘捏着药碗的手猛地收紧,药汁晃出些,烫在手腕的伤口上。他没躲,只盯着姜衍的背影——那背影比晨光里更单薄,像被药气熏透了,连布料都透着虚浮。

“我让人去人间取新土。”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飘,“取最暖的那种,能养玉兰的。”

姜衍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药罐放进竹篮时,发出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当天夜里,鬼面差役撞开主殿的门时,沈珘正捏着那片干枯的玉兰花瓣。差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上!姜衍他……他在偏殿咳血,医师说……说撑不过今夜了!”

沈珘冲到偏殿时,姜衍正蜷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过清粥的陶罐。参汤早就倒了,粥也只喝了半碗,可他指尖还贴着罐壁,像是要留住最后一点暖意。

“姜衍。”沈珘跪坐在榻边,声音碎得像冰,“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去库房,不该逼你煎药,不该假装忘了你,不该……”

姜衍缓缓睁开眼,看见他手腕的纱布红透了,忽然笑了笑,咳着血沫说:“你看,连伤口都知道疼……”

“沈珘,为何要欺骗我?是我不爱你吗?”姜衍继续说着。

他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咳打断。沈珘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指尖刚碰到,就被他攥住。那只手凉得像冰,指缝里还嵌着药房的药渣,是今早煎药时沾的。

“沈珘,”他用气声说,“别找新土了。玉兰……本来就不该长在冥界。”

沈珘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他想把那半块桂花糕拿出来,想告诉姜衍自己在墙外等了多少个三更,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姜衍的手慢慢松了,陶罐“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几粒没煮烂的瑶柱。他望着帐顶的暗纹,那里曾被他和沈珘一起描过金,如今褪得只剩浅痕。

“我其实……看见过你。”他忽然说,声音轻得要融进雾里,“在墙头。那天我放了新的桂花糕,你没进来。”

沈珘猛地抬头,眼里的泪汹涌而出。

“我以为……你不想回来了。”姜衍的眼睫颤了颤,像断了线的蝶,“就像现在……我也该走了。”

他的手彻底垂下去时,沈珘终于哭出了声。他把那半块干硬的桂花糕塞进姜衍手里,又把那个褪色的香囊掖进他衣襟,语无伦次地说:“我回来了!我一直都在!你看,桂花糕还在,香囊也在,你别走……”

可姜衍再也不会应了。

后来,冰玉殿的药房再也没生过火。库房的木箱被锁得死死的,钥匙上的玉兰刻纹被沈珘摩挲得发亮。偏殿的榻上总铺着厚氅,窗台上摆着新的陶罐,每天都有热粥盛在里面,却再没人动过。

有人说,冥王殿下总在深夜去偏殿坐着,抱着个空陶罐,对着帐顶说话。说的都是些旧日子——说哪年的桂花糕糖霜撒多了,说哪次煎药忘了加雪莲子,说那只黑猫其实没走,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敲门。

窗外的阴雾再也没散过。那株枯了又发新芽的玉兰,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冥界的寒冬。沈珘站在花树下,手里捏着片枯瓣,忽然想起姜衍说过:“留不住的,就别硬留了。”

可他偏要留。

就像留着那半块桂花糕,留着那个香囊,留着满殿的空寂。他总觉得,只要这些都还在,总有一天,姜衍会像从前那样,端着药碗走进来,皱着眉说:“沈珘,药凉了。”

只是这一次,再也等不到了。

那只黑猫说的是沈珘,但沈珘并没有再变成猫,而是用猫来代替沈珘的行为[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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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情殇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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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石
连载中琛璟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