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不相欠

偏殿的烛火摇曳,将沈珘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姜衍沉睡的脸上。已经是第七日了,姜衍的身子依旧冰凉,却奇怪地没有出现冥界亡魂该有的消散之象,肌肤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弹性。

鬼面差役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声劝道:“主上,按冥界规矩,生人离世需入轮回渊……”

“闭嘴。”沈珘打断他,指尖轻轻拂过姜衍的眉骨,那里还留着些微蹙的痕迹,“他不会走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却隐隐泛着黑纹的玉石,正是他与生俱来的阴阳石。这石头能镇魂守魄,是冥界最霸道的法器,此刻正被他按在姜衍心口,石身的寒气与一丝微弱的暖意交织,在姜衍胸口晕开淡淡的光。

“我用阴阳石锁着他的魂,”沈珘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他哪儿也去不了,就留在本王身边。”

差役看着主上眼底的红血丝,终究是叹了口气退了出去。殿内只剩烛火噼啪声,沈珘守在榻边,一遍遍摩挲着姜衍的指尖,那里的裂口早已结痂,却像刻在他心上的疤。

直到第九日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落在姜衍脸上时,他忽然睫毛颤了颤。

沈珘猛地屏住呼吸,只见姜衍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盛着星光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雾,茫然地望着帐顶,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衍!”沈珘扑过去按住他的肩,声音抖得不成调,“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姜衍咳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缓过来,抬眼看向他时,眼底的茫然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姜衍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扶着棺沿慢慢站起。聚魂晶的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他手腕的红痕格外清晰——那是前日在库房搬木箱时被木刺划的,当时沈珘就站在门口,却装作没看见。

“沈珘。”他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冷得像玄冰,“别演了。”

沈珘猛地僵住,眼泪还挂在脸上,满是错愕:“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过来,就该忘了你假装不认识我的样子?忘了我咳血时你站在廊下说‘装模作样’?”姜衍站直身子,目光冷冷扫过他,“冥界的雾再浓,也盖不住你那些故意扎人的话。现在我醒了,你是不是又要找理由留我?比如……说这棺是我弄坏的,让我赔?”

沈珘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从没想过,姜衍醒来会是这样——没有重逢的暖意,没有委屈的哽咽,只有这样带着刺的平静,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鬼面差役在一旁看得心惊。他这才明白,姜衍记着的不只是桂花糕和香囊,还有沈珘用“假装陌生”裹住的所有伤害。聚魂晶或许续了他的命,却抹不去那些被冷待的日夜。

姜衍没再看沈珘,转身往阁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你的阴阳石,还是留给愿意等你的人吧。我不等了。”

沈珘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像看着一片终于飘出掌心的雪,往阴雾里去了。他忽然想起姜衍说过“冥界留不住活物”——原来留不住的不只是玉兰和黑猫,连他用笨拙心思藏着的牵挂,也早被自己的“假装”磨成了灰。

聚魂晶的光还在棺身流转,可这里的寒气,却比姜衍没醒时,更刺骨了。

沈珘愣了一会儿,连忙跑出去寻找姜衍,看到姜衍的身影连忙抓住他。

“够了。”姜衍别开眼,不再看他,“四十九天的煎药,库房的霉味,还有你那些笨拙的借口……到此为止吧。”

他被姜衍甩开的手放到胸口处,胸口的阴阳石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被姜衍一把抓起来,狠狠扔在地上。玉石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却没碎,只是滚到沈珘脚边,石身的黑白纹路竟隐隐黯淡了些。

“你用阴阳石锁我?”姜衍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沈珘,你锁得住我的魂,锁不住我想走的心。”

沈珘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忽然慌了。他想伸手去拉,却被姜衍避开,那躲闪的动作像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他心口。

“我累了。”姜衍低头理了理皱乱的衣襟,声音轻得像要飘走,“那些桂花糕,那只黑猫,还有你藏起来的香囊……都算了吧。就当从来都没发生过,你就当你的冥王,我自己漂泊在外行吗?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渐渐散去的雾,那里曾有过冥界难得的微光,此刻却只剩一片沉沉的灰。

“你是冥王,我是生人,从此两不相欠。”

沈珘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抓他时沾到的寒气,那凉意顺着指腹钻进血脉,冻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他看着姜衍转身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在踏上石阶时微微晃了一下——是旧疾犯了,他认得这个踉跄,从前在阳间时,每逢阴雨天,姜衍的旧伤总会这样折腾他。

可这一次,姜衍连蹙眉都吝于给一个,只是扶着冰冷的廊柱定了定神,便继续往前走。

“阿衍!”沈珘追上去,声音里的嘶哑几乎要破成碎片,“你身子还虚,冥界的风刮骨,你受不住……”

姜衍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晨光从他耳边漏进来,映出他下颌处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去年在阳间替他挡暗器时留下的,当时沈珘抱着他往医馆跑,慌得连冥界的规矩都忘了,只记得姜衍血里的腥气混着桂花糕的甜,黏得他心口发堵。

“冥王。”姜衍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我的身子,就不劳冥王挂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曾被阴阳石焐得发烫,此刻却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凉。“你知道吗?昏迷的那九天,我总听见你说话。你说要用阴阳石锁着我,说我哪儿也去不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撞在殿宇的梁柱上,荡回来时竟带着哭腔的错觉。“可我当时就在想啊,沈珘,你锁着的到底是我的魂,还是你那点连承认都不敢的念想?”

沈珘猛地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阴阳石上。那玉石像是有了灵性,黑白纹路骤然缩紧,竟透出几分凄厉的红。他想起昨夜守在榻边,听见姜衍在梦里呓语,反复念着“好冷”,他便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可姜衍还是抖,像在冰水里泡着。

原来那时他就醒着吗?原来他都听见了吗?听见他用最霸道的语气说着最胆怯的话,听见他摸着他干裂的唇,一遍遍地说“别走”。

“我不是……”沈珘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冷待,想说库房的霉味里藏着他偷偷熬的药,想说那些扎人的话是怕阎君看出端倪,罚姜衍魂飞魄散。可话到嘴边,却被姜衍眼底的疲惫堵了回去。

姜衍已经转过身,正对着他。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四十九天煎药时熬出来的,是他夜里咳得睡不着时攒下的。沈珘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未仔细看过姜衍如今的模样,他总躲着,总装着,直到此刻才看清,那个曾在自己身边对着他笑出梨涡的人,已经被他磋磨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珘,”姜衍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阴阳石上,那玉石还在微微发烫,像他从未说出口的牵挂,“你知道冥界最苦的是什么吗?不是忘川的水,不是轮回的痛,是等。”

“等一个人回头,等一句解释,等那些被冷待的日子能有个说法。可等啊等,等到心都凉透了,才发现你连转身都吝啬。”他抬手,指尖擦过自己的眼角,那里干干净净,连一滴泪都没有,“我等过了,在你假装不认识我的时候,在我咳血你说装模作样的时候,在我守着冷掉的桂花糕等到发霉的时候……”

“现在不等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回头。姜衍绝然离开的那一刻,被阴阳石锁住的魂自动脱离阴阳石,就好像姜衍与沈珘真的一刀两断了一样。

沈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那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吞掉了他最后一点影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衍也是这样在雾里走,那时他会笑着回头,朝他伸出手,说“沈珘,这边走,有你爱吃的糖画”。

可现在,雾还是那片雾,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沈珘缓缓蹲下身,捡起脚边的阴阳石。那玉石的温度已经散了,黑白纹路黯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像他一点点死去的心。他忽然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那声音撞在空荡荡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凄厉。

远处传来鬼面差役的脚步声,却被他嘶哑地喝退。他就那样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石,直到指节泛白,直到掌心的血和玉石的光混在一起,红得刺目。

他想起姜衍说“两不相欠”,可怎么会不相欠呢?他欠他一句“我在意”,欠他一个拥抱,欠他无数个本该温暖的日夜。这些债,怕是要跟着他,在这冰冷的冥界,熬到魂飞魄散,都还不清了。

雾又开始浓了,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带着刺骨的寒意。沈珘知道,从今往后,这冥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雾,都会带着姜衍的影子,在他心上反复凌迟,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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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石
连载中琛璟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