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年又三年,冰玉殿的阴雾十年未散,这六年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冰玉床上的沈珘指尖动了动,眼睫像被晨露沾湿的蝶翼,缓缓掀开一道缝。
冥界的光总是昏沉的,他却一眼就看见了斜对面冰玉床上的人。姜衍还是六年前昏迷时的模样,只是脸色比那时更苍白,唇瓣毫无血色,若非胸口还有极浅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座玉像。
沈珘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狂喜淹没。他撑着冰玉床坐起身,玄色衣袍滑落肩头,露出颈间淡青色的血管——那里已能看出流动的生气。他刚想开口叫“阿衍”,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只能先挪着虚浮的脚步走过去。
姜衍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承受什么煎熬。沈珘在床边站定,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眼底的惊喜渐渐掺了点怕,怕这只是冥界的幻影,怕自己一触,眼前人就会碎成雾。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衍的肩膀:“阿衍?醒醒。”
没有回应。
沈珘的心沉了沉,又加重了些力道,指尖都触到了对方单薄的衣料:“阿衍,我醒了,你看看我。”
姜衍还是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主上!”鬼面差役刚推门进来,就撞见这一幕,连忙上前,“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珘没回头,目光死死锁在姜衍脸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怎么了?”
鬼面差役看着姜衍毫无反应的样子,喉头滚了滚,终是如实道:“六年前您魂魄归位时,姜衍他……为了渡心头血,伤了根本。老先生说他是用自己的生机吊着您的魂,如今您醒了,他的弦……可能绷不住了。”
“心头血?”沈珘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用了心头血?”
“是。”鬼面差役别开眼,“不仅如此,他还……”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他是亲口把血渡给您的。之后就一直昏迷,我请了冥界最好的医师,都摇摇头说不值得了什么病,他也无能为力。”
沈珘的手终于落在了姜衍脸上,那片皮肤凉得像冰。他想起六年前模糊的意识里,有温热的唇贴上来,有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滑入喉咙,还有一个人在他耳边哭着叫“珘珘”——原来不是梦。
“傻子……”沈珘的声音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姜衍手背上,滚烫的,“你怎么这么傻?”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阴魂哭嚎,见过忘川河畔的血泪,却从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着姜衍枯槁的脸,看着他手心里被磨得发亮的阴阳石印记,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鬼面差役在一旁看呆了。他伺候沈珘几百年,见过主上发怒时的狠厉,见过他对谁都淡淡的疏离,却从没见过他哭——更没见过他哭得这么狼狈,像个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沈珘俯身,将额头抵在姜衍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阿衍,醒醒。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你当年忘了我。”
“你不是说要天天叫我‘珘珘’吗?我等着呢,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姜衍冰凉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沈珘守在姜衍床边,已经是第三日了。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姜衍手背的脉络,那里的皮肤依旧冰凉,连一丝回暖的迹象都没有。医师说姜衍是心神耗尽,加上心血大亏,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全看天意。
“天意”这两个字,沈珘以前从不信。他是冥王,执掌冥界秩序,连魂魄轮回都在他一念之间,可如今面对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却第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鬼面差役端来汤药,见主上又在对着姜衍出神,忍不住道:“主上,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沈珘没抬头,声音很轻:“他也三天没睁眼了。”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姜衍紧蹙的眉头上,像是想替他抚平那点褶皱:“明明是他做错了。”
他总在心里数着姜衍的“不是”——当年一声不吭地消失,把他们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亲手将他推入难堪的境地。这些事像根刺,扎在心里许多年,他以为自己该恨的。
可真当姜衍倒在这冰玉殿里,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时,那些“恨”忽然就没了分量。守在床边不敢合眼的是他,摸着对方冰凉的手心慌的是他,最怕听到“醒不过来”这四个字的,还是他。
分明该怨的,却比谁都怕失去。
“他不该用心头血的。”沈珘的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从没怪过他,他何必用这种方式赔罪。”
鬼面差役把汤药放在案几上,看着沈珘指尖反复摩挲姜衍手背的动作,那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品,喉结动了动才敢开口:“主上,医师说这安神汤您得喝。您若垮了,谁守着姜衍?”
沈珘这才抬眼,眼底有红血丝漫开——他醒后本就虚,这三天又寸步不离,连冥界的本源阴气都没能压下那股疲惫。他没看那碗汤药,反而伸手将姜衍的手拢进自己掌心,用外袍裹住两人交握的手:“他手凉。”
沈珘忽然松开手,起身走到冰玉床边沿坐下——他终于肯离姜衍近一些了,近到能看见对方唇上干裂的纹路,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尘。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点尘,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的珍宝。
“阿衍你真的好傻,为何要舍身救本王,本王就这么脆弱吗,脆弱到让你舍命救本王,哈哈哈…”沈珘像发了疯般放肆大笑。
笑声撞在冰玉殿的石柱上,碎成一片空洞的回响,却半点暖意都没有。他笑着笑着,肩膀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姜衍颈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本王执掌冥界数百年,见过无数魂魄在忘川河畔挣扎,见过无数执念化为阴火……”他俯身凑近,指尖死死攥着姜衍的衣襟,指节泛白,笑声早已变了调,混着哭腔,“可本王从没见过你这么傻的——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未必会醒的人……你以为本王会领你的情?”
殿外的阴雾不知何时涌了进来,缠上沈珘的衣袍,却在靠近姜衍时被一股极淡的气推开——是沈珘下意识散出的阴气,像在为姜衍筑一道无形的屏障。他看着沉睡的人,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涩。
“你要是再不醒,”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本王就把你锁在这冰玉殿里,锁到你愿意睁眼为止。本王是冥王,有的是时间等。”
说着,他重新握住姜衍的手,这一次没再用外袍裹住,只是任由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过去。指尖触到姜衍手心里的阴阳石印记时,那石纹竟极轻地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话。
沈珘的睫毛颤了颤,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殿外的光阴一点点流逝。他是冥王,有的是耐心,只是这耐心里藏着的牵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早已漫过了仙冥两界的鸿沟,漫过了那些年的等待与煎熬,只余下一个念头——等他醒。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七日。冰玉殿里没有日夜交替,只有阴雾在石柱间无声游走,沈珘始终坐在床边,掌心贴着姜衍的手,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他是冥王,肉身早已脱离凡胎,可七日不眠不休,眼底还是漫上了青黑,连指尖都泛着不易察觉的虚浮。
殿外的鬼面差役来送过三次安神香,每次都被沈珘用眼神逼退。直到第七日傍晚,差役看着冥王指尖攥皱的床沿,终是咬了咬牙,悄悄换了香炉里的香——那是冥界特制的“沉息香”,寻常鬼魂闻了能安魂三日,对冥王虽只能起效片刻,却足够让他歇一歇。
香气漫开时沈珘没在意,只当是寻常熏香。可没过多久,眼皮就重得像坠了铅,他想撑着坐直,脑子里却忽然空了一瞬,手一松,竟直直往前栽去。鬼面差役早有准备,快步上前扶住他,见他已经闭了眼,呼吸间带着难得的平稳,便轻手轻脚将他抱到冰玉床上,又取了件厚氅盖在他身上。
“王上,您且歇着吧。”差役退到殿门时,回头看了眼床上相拥似的两人,悄悄叹了口气。
沈珘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冥界的阴火,也没有忘川的呜咽,只有一片暖融融的光,像有人用掌心轻轻托着他的后颈。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动——不是幻觉,是姜衍的手指在颤。
沈珘是被指尖传来的暖意惊醒的。
他猛地睁眼时,正对上姜衍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却亮得惊人,像被忘川水涤过的星辰。姜衍见他醒了,嘴角刚要弯起笑意,就撞见沈珘迅速抽回手,往后退了半寸,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甚至带着几分冥界君主对生人的疏离。
“你是谁?”沈珘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刻意压得冷硬。
姜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沈珘?你不认得我了?”他试着往前挪了挪,想碰沈珘的衣袖,却被对方侧身避开。
“放肆。”沈珘眉峰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冥王的威严,“本王乃冥界之主,岂容生人随意攀谈。”
他看着姜衍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从困惑到慌乱,像被人骤然扔进了迷雾里。心头竟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这些天他攥着冰冷的手等,对着沉睡的人说话,那种悬在半空的焦灼,也该让这人尝尝。
恰在这时,鬼面差役端着药碗进来,刚踏进门就被姜衍抓住了手腕。
“他怎么回事?”姜衍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前几日还握着我的手,怎么醒了就不认得我了?”
鬼面差役被抓得一个踉跄,眼角余光瞥见沈珘投来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藏着“配合”二字。差役立刻定了定神,拱手道:“你有所不知,我家主上为了守着您,七日七夜未合眼,耗损了太多心神,方才又被沉息香迷了神智,许是……许是暂时性失了些记忆。”
他说得有板有眼,甚至故意叹了口气:“主上是冥王,本不该如此,但这次实在是……唉。”
姜衍松开手,看向沈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疼惜和自责。他果然信了。沈珘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波澜,指尖却不自觉蜷了蜷——看着这人真的开始担心,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意,竟悄悄掺进了点说不清的涩。
“那他……”姜衍顿了顿,声音放轻了,“那他什么时候能记起来?”
沈珘没接话,只是起身走到窗边,留给姜衍一个冷硬的背影。殿外的阴雾刚好散开些,露出远处忘川河的粼粼波光,他听见身后传来姜衍轻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在心尖上——原来让在意的人担心,自己也未必能笑得出来。
随后鬼面差役递给姜衍一碗安神汤,自己给他的主上未必会喝,他想让姜衍端给他,他肯定会喝。可不曾想,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顺利。
姜衍端起一碗安神汤,走到沈珘身后时脚步放得极轻。他能看见沈珘玄色衣袍上沾着的细碎阴尘——那是连日守在冰玉殿里才会沾上的痕迹,寻常时候,这位冥王连衣摆都不会让半点尘埃落上。
“差役说你得喝这个。”姜衍把碗递到沈珘身侧,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就算不认得我也没关系,先把身子养好了。”
沈珘盯着窗外的忘川河,耳尖却捕捉着身后人的呼吸声——比寻常人轻,带着刚醒的虚浮。他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碗,指尖碰到瓷壁时,能感觉到那点从姜衍掌心传过来的余温。
“多谢。”他声音依旧冷,却没再用“本王”的自称。
姜衍眼睛亮了亮,像抓住了一丝希望:“你慢些喝,这汤熬了很久,不烫。”
沈珘没回头,却真的放缓了仰头的动作。温热的药汤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衍也是这样守在他桌边,看着他喝药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你看,好好喝药就不会疼了”。
他把空碗递回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姜衍的手。姜衍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又很快稳住,轻声问:“要不要再喝点水?”
沈珘刚要拒绝,就见姜衍已经转身去倒水,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阴风吹走的叶子。他忽然想起鬼面差役说的“用生机吊着魂”,心头猛地一紧,那句“不必”便卡在了喉咙里。可他非要让姜衍知道,让自己等了那么久是什么下场。
姜衍刚把温好的水放在沈珘手边,就被他抬手扫到了地上。青瓷杯在冰玉地面上撞出清脆的声响,碎成几片,温水溅湿了姜衍的衣摆,透着刺骨的凉。
“谁让你碰本王的东西?”沈珘头也没抬,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冥界的水,也是你能随便碰的?”
姜衍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递水杯的姿势。碎瓷片在他脚边闪着光,他却没看,只是望着沈珘紧绷的侧脸,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像被冷水浇过的火星。
“我只是想让你喝点温的……”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无措。
“放肆。”沈珘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的疏离几乎要化成实质,“本王的事,何时轮得到一个生人置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衍苍白的脸,故意添了句,“还是说,你觉得救过本王一次,就能在这冰玉殿里放肆了?”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在姜衍最软的地方。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从没想过要你报答”,却被沈珘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既然醒了,就该滚回你的仙界去。”沈珘站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床沿,带起一阵冷风,“冥界阴气重,别死在这里,污了本王的地方。”
姜衍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竟有了点红意。他不是气沈珘的刻薄,是怕——怕沈珘是真的厌恶他,怕自己赖在这里,反倒让他心烦。
“我……”他刚要开口,就被沈珘挥手打断。
“鬼面。”沈珘扬声唤道,语气里再没一丝波澜,“送客。”
鬼面差役刚踏进门,就被姜衍眼里的恳求钉在了原地。姜衍没看他,只是望着沈珘的背影,声音发颤却固执:“我不走。你还没好全,我走了谁照顾你?”
“本王不需要。”沈珘背对着他,指尖却在袖摆下攥得死紧——他听见姜衍的呼吸乱了,那是气急或是心慌时才会有的节奏。他该得意的,可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攥着,闷得发疼。
“可你连自己喝药都会烫到舌头。”姜衍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豁出去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沈珘不记得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沈珘的背影僵了僵。他当然记得。那时姜衍偷偷递来帕子,指尖擦过他嘴角时,软得像云絮。可他不能回头,只能硬着心肠冷声道:“胡言乱语。拖出去。”
鬼面差役这下不敢不动了,刚要上前,却见姜衍忽然往床边退了一步,手紧紧抓着床沿,像是在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就在这里待着,不说话,也不碰你的东西。”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要散了,“等你好了,等你想起我了,再赶我走,行不行?”
沈珘没回头,也没再说话。殿里静得能听见碎瓷片上的水迹蒸发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闷闷的一声:“随便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内殿,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他方才攥得太用力,指尖都有些发麻了。
鬼面差役看着姜衍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着地上的碎瓷片,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了那些瓷片。他忽然明白,主上这哪是无理,分明是在用最笨的法子确认——确认这人会不会走,确认自己在这人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前面沈珘称“我”的时候是看到姜衍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并且只对姜衍说“我”。后面称“本王”是真的生气了,觉得没必要为了他而舍命救自己。
而装失忆是想让姜衍也感受一下最爱的人忘了自己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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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守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