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回笼的瞬间,蒋陌笙——不,是姜衍——踉跄着扑过去,指尖刚触到沈珘冰凉的脸颊,眼泪就决了堤。“沈珘!沈珘你醒醒!”他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襟,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破碎的回音,“是我错了……我记起来了,你别睡……”
鬼面差役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被狠厉取代。他一把扯开姜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主上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你既已在仙界安身,就不该再踏足冥界。”
姜衍被甩得撞在石柱上,喉头发甜,却顾不上疼,只是疯了似的想再靠近:“让我看看他……求你……”
“不必了。”鬼面差役扛起沈珘,转身走向内殿深处,阴雾在他身后翻涌,“从今往后,冥界不欢迎你。主上醒不醒,都与你无关了。”
他们离去的背影,隔绝了姜衍的视线。他瘫坐在地,哭声渐渐低哑,只剩下无声的颤抖。掌心不知何时多了块阴阳石,黑半边刻着冥界的彼岸花,白半边雕着仙界的流云——那是沈珘当年亲手刻的,说“拿着它,无论你想去哪,都可以用意念直接传送到那里”。
他把石头按在胸口,一遍遍地默念:“沈珘,带我回去……求你……”可石头始终冰凉,连一丝微光都没泛起。
与此同时,栖云派正为蒋陌笙“斩杀冥王爪牙”的功绩庆功。掌门抚着胡须赞他“大义灭亲”,师弟师妹围着他问东问西,连素来严厉的师叔都温言夸他“守住了仙界大义”。姜衍坐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躲回雾隐林的碧潭边,手里摩挲着那枚阴阳石。月光洒在水面,映出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沈珘,你会不会怪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潭水低语,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要是早点记起来……”
他不敢想沈珘会不会醒,更不敢想如果醒不来,自己该怎么办。那些被众人称颂的“功绩”,在他眼里成了凌迟的刀,日日夜夜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冥界深处,沈珘躺在冰玉床上,周身被最精纯的阴气包裹。鬼面差役守在床边,看着主上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冥王魂魄受损,纵使有冥界本源护持,没有百年也难睁开眼。
两界相隔,一边是日日夜夜的悔恨与祈祷,一边是沉沉无际的昏睡。那枚阴阳石被姜衍攥得发暖,却始终跨不过仙冥两界的鸿沟,像一道无声的诅咒,将两人困在各自的煎熬里。
十年光阴在仙界的流云与冥界的阴雾中悄然滑过。栖云派后山的闭关洞,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屋内,姜衍枯坐于石榻上,昔日清俊的眉眼早已被风霜侵蚀。
他怀里始终揣着那块阴阳石,指腹反复摩挲着石面上被磨得发亮的纹路,泪水早已流干,只剩眼眶常年红肿,望着房顶的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门派里的庆功宴、师尊的关切、师弟师妹的好奇,他全当听不见,只用这日复一日的沉寂麻痹自己——只要不去想,不去碰,那剜心的悔恨或许就能轻一点。
而冥界的偏殿——冰玉殿,十年如一日的寒凉。沈珘躺在冰玉床上,面容依旧,却毫无生气,周身萦绕的阴气比十年前更重了几分,几乎要凝成实质。鬼面差役鬓角已染霜白,这十年来,他试过无数冥界秘法,甚至不惜耗损自身修为为沈珘续命,可床上的人始终双目紧闭,连一丝睫毛的颤动都吝啬给予。
这日,鬼面差役看着沈珘手腕上愈发黯淡的魂脉,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要冲出殿去寻那位占卜先生。可脚刚迈过门槛,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拄着拐杖,从阴雾中缓缓走来——正是那位十年未露面的占卜先生。
“老先生!”鬼面差役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怎么来了?”
占卜先生放下拐杖,枯瘦的手指捻了捻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天意让老夫来的。”
鬼面差役心头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老先生重重叩首:“求先生救救主上!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属下都愿意!”
老先生却摇了摇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老夫救不了。”
鬼面差役猛地抬头,眼里的希望瞬间碎裂,声音都变了调:“您说什么?连您也……”
“冥王的魂脉被执念所困,非外力能解。”老先生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冰玉床上的沈珘身上,“这世间,唯有一人能救他。”
“谁?”鬼面差役急忙追问,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要抓住。
老先生转过头,眼神定定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冥王命中注定的人——姜衍。”
鬼面差役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他?那个让主上落到这般境地的人,怎么可能是唯一的解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阴雾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鬼面差役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老先生,您没说错?是那个姜衍?他害主上至此……”
“害?”占卜先生淡淡瞥他一眼,拐杖在金砖上顿了顿,“十年前他若是早记起了过往,是不是就不会杀冥王,这都是天意弄人啊,再说冥王的执念系在他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没错。”
鬼面差役喉结滚动,想起十年前姜衍那双通红的眼,心头的抵触松动了些许,却仍硬着头皮道:“可听说他在仙界闭关十年,怕是早已……”
“他若真放下了,那块阴阳石怎会十年如一日地发烫?”老先生打断他,从布囊里取出一面水镜,镜面晃了晃,映出闭关洞内的景象——姜衍正蜷缩着,将阴阳石紧紧按在胸口,指节泛白。
鬼面差役看着镜中那抹枯槁的身影,终是没再反驳。他沉默片刻,咬牙道:“那属下现在就去仙界,把他……请回来。”
“不必‘请’。”老先生收起水镜,拐杖指向冰玉床,“你只需带一句话去——沈珘快醒了,缺他一句真心的话。”
鬼面差役一愣:“这……”
“去吧。”老先生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殿外,阴雾漫过他的衣袍,“能不能成,就看他们的缘法够不够深了。”
看着老先生的身影消失在雾中,鬼面差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起阴气。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可如今为了沈珘,只能再去见那个让主上魂牵梦萦的人。
鬼面差役化成阿澈的模样,从断剑铺那里通往天界,走到栖云派,姜衍闭关的那里在门外喊道:“姜衍,我是冥界使役。主上他……快醒了,但他缺你一句真心的话。”
屋内死寂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姜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沈珘他……”
“信与不信,随你。”鬼面差役别开眼,不愿看他这副模样,“来不来,也随你。但错过了这次,主上可能就……”
话未说完,门“哐当”一声被彻底推开。姜衍踉跄着冲出来,怀里紧紧攥着那块阴阳石,石面竟隐隐透出微光。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带我去见他。”
鬼面差役看着他眼底死灰复燃的光,终是点了点头,转身撕开一道通往冥界的缝隙。阴雾漫过来时,姜衍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仿佛这十年的闭关、十年的悔恨,都只为这一刻的奔赴。
冥界的阴雾裹着刺骨的寒意,姜衍却浑然不觉。他踉跄着跟在鬼面差役身后,怀里的阴阳石烫得惊人,石面上的彼岸花与流云纹路竟像是活了过来,隐隐流转着微光。
十年了,他终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忘川河的腥甜气漫在鼻尖,远处奈何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每一寸景象都撞得他心口生疼——这里有他与沈珘最鲜活的过往,也藏着他最沉重的罪孽。
冰玉殿的石门在面前缓缓开启,寒气扑面而来。姜衍的目光瞬间被冰玉床上的身影攫住,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沈珘还是老样子,玄色衣袍铺展在玉床上,眉眼沉静,只是脸色比记忆中更白了几分,唇上毫无血色。十年光阴仿佛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却又分明在他周身织就了一层化不开的死寂。
“沈珘……”姜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步步挪过去,在床边跪坐下,指尖悬在沈珘脸颊上方,却不敢落下。
鬼面差役识趣地退到殿外,轻轻合上了石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不,只有姜衍粗重的喘息,沈珘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姜衍终于敢碰他了。他颤抖着抚上沈珘的眉眼,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眼泪瞬间决堤。
“沈珘,是我……”他哽咽着,额头抵上对方的额头,“我来了,你醒醒好不好?”
“你说过要等我记起来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当年是我混蛋,我不该忘了你,不该……”他语无伦次,十年的悔恨与思念在此刻汹涌而出,“你骂我吧,打我吧,只要你醒过来……”
他就这么跪着,从日升跪到月落。可他能数清冰玉床幔垂落的褶皱,能辨出殿外忘川河风吹过的声响——这些都是沈珘曾陪他一起看过、听过的,如今却只剩他一个人对着空寂。
“你还记得吗?”他絮絮叨叨地说,像在跟一个醒着的人聊天,“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当时我就觉得那只小猫咪自己一个人和我一样,就着走了一路直到那位差役给我安排住处。也知道了为什么他不让我投胎,原来是见我手里抱着你,我当时也不知道就把你抱回家,谁知道居然大变活人。”
“你说你不喜欢我叫靳璟焱小璟,总是吃我们的醋,我明明只喜欢你呀……才发现我们一起做过这么多事,我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全忘了,对不起珘珘。”
“你不是喜欢我叫你这个吗,只要你醒过来,我天天这么叫。珘珘求你醒过来…”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湿凉,才发现自己又在哭。这十年流的泪,怕是比前半生加起来还多,可眼泪洗不掉悔恨,就像他此刻守在这里,也换不来沈珘睁眼看看他。
鬼面差役在外殿候着,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话语和压抑的哭声,眉头皱了又松。他原以为自己会恨姜衍,恨他让主上遭此劫难,可此刻听着那近乎卑微的倾诉,心里竟只剩一片复杂的涩味。
三日后,占卜先生又来了。他拄着拐杖走到床边,看了眼双目紧闭的沈珘,又看了眼形容枯槁的姜衍,缓缓开口:“心诚不够,还得见血。”
姜衍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亮:“我的血吗?要多少?”
“冥王魂脉与你相连,却被两界之气相冲。”老先生从布囊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匕,“需你心头血,混着阴阳石的灵气,渡入他眉心。成不成,就看你们的命够不够硬。”
银匕递到姜衍面前,寒光闪闪。他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就要刺向自己心口,却被鬼面差役一把攥住手腕。
“你疯了?!”鬼面差役低吼,“心头血损根基,你不要命了?”
姜衍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欠他的,一条命而已,算什么。”
他甩开鬼面差役的手,准备将银匕毫刺入左胸。
“等等,先用手腕上的血引进阴阳石内,再用大量血渡进去。”老先生说着。
姜衍用银匕划破手腕,手腕上的血滴在了阴阳石上。
奇异的是,那血落在石面上,竟没有散开。
“奇怪,怎么会散不开?”老先生诧异地问。
“你这阴阳石让老夫看看。”老先生接着说。
姜衍将手中的阴阳石递了过去,老先生仔细的观察着,问姜衍:“这是阴阳石吗?为何这灵力如此微弱?”
“这是阴阳石,是沈珘为我亲自雕刻。”姜衍驳回道。
“老夫懂了,真正的阴阳石在冥王体内,可非一般人无法将他取出,命定之人也无济于事。”
“那怎么办?”姜衍问道。
“只好将你的血流进碗里喂给沈珘,再以老夫的修为将其顺着真正阴阳石流进眉心。”
“好。”
待人拿碗过来时,姜衍二话不说将匕首刺进左胸,剧痛袭来的瞬间,他咬着牙没出声,只看着鲜红的血涌出来,滴落在碗里。
瓷碗被递到唇边时,沈珘的唇瓣紧抿着,毫无生气的脸在冥府烛火下泛着青灰。姜衍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心口涌出的温热液体,在碗底积成一小汪猩红。他试着将碗沿凑过去,轻轻撬开沈珘的牙关,可那点血刚碰到舌尖,就顺着嘴角缓缓淌了下来,根本咽不进去。
“他气息太弱,自主吞咽都做不到……”姜衍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心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沈珘这副毫无反应的模样,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看了眼旁边的占卜先生,对方闭目凝神,显然在积蓄修为,只等着血能入体的那一刻。姜衍咬了咬牙,端起碗将剩下的血一饮而尽。铁锈味在舌尖炸开,带着自己温热的体温,他俯身凑近沈珘,一手轻轻托住对方后颈,迫使他微微仰头。
唇瓣相触的瞬间,沈珘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姜衍闭着眼,小心翼翼地将口中的血渡过去,温热的液体顺着相贴的唇齿缓缓流入,这一次,没有再淌出来。他能感觉到沈珘喉咙里极轻微的滑动,像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一丝水流。
直到碗底空了,姜衍才缓缓退开,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看着沈珘苍白的唇瓣被染上一点红,心头又酸又涩,刚想抬手替他擦去,就见占卜先生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结了个复杂的印诀,指尖泛出淡淡的金光。
“凝神!”老先生低喝一声,指尖的金光落在沈珘心口。那里的衣襟下,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莹光——正是藏在体内的阴阳石。金光与石光相触的刹那,沈珘的身体轻轻一颤,心口的莹光顺着金光缓缓上行,像一条游动的光带,沿着脖颈、下颌,最终停在眉心。
姜衍屏住呼吸,看着那点光在沈珘眉心凝成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般的印记,光芒渐敛,最终隐没在皮肉之下。而沈珘原本紧蹙的眉头,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胸口也终于有了起伏,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成了。”老先生收回手,长长舒了口气,“阴阳石认主,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姜衍这才松了劲,心口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一起涌上来,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后的案几才站稳。低头时,看见自己胸口的衣襟早已被血浸透,那片深色的痕迹,竟和几日前沈珘掉泪洇出的印子,有几分相似。
姜衍不适快要倒地,鬼面差役上前将他扶到了另一张冰玉床上,姜衍躺在上面昏迷不醒。
沈珘的唇瓣翕动了一下,似有若无地吐出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衍……”
姜衍虽在昏迷中,睫毛却猛地颤了颤,胸口的伤口渗出血珠,染红了衣襟。
刹那间,石身迸出刺目的光,一半是冥界彼岸花的猩红,一半是仙界流云的莹白,两种光芒在他体内冲撞、纠缠,最后竟融成一团温润的金芒,将魂核包裹其中。
沈珘的脸色渐渐褪去几分死白,唇上也染了点极淡的血色。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紧闭着,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锁着,不肯睁开。
占卜先生收回手,看着沈珘心口那处微微隆起的弧度,缓缓道:“石已归位,血已引魂。他不醒,是还在等一个答案。”
鬼面差役不解:“什么答案?”
老先生看向昏迷的姜衍,目光幽深:“等他自己想通,当年为何要走。”
话音落时,沈珘心口的金芒轻轻搏动了一下,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微弱,却带着不肯熄灭的执拗。而那枚嵌在皮肉下的阴阳石,已彻底与他的气息相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冰玉床边,昏了过去。
阴阳石还贴在沈珘心口,石面上的红光与白光渐渐隐去,只剩一点微弱的暖光,像一颗埋在冰雪里的火种。
沈珘的睫毛颤了颤,却终究没有睁开。
鬼面差役看了看床上依旧沉睡的主上,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低吼道:“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醒过来!”
占卜先生望着冰玉床上的人,叹了口气:“时辰未到。他心里的结,还没解开呢。”
阴雾再次漫进殿内,裹住了沉睡的冥王,也裹住了昏迷的姜衍。这场跨越十年的救赎,终究还没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