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使役几乎是踉跄着撞开断剑铺的门板,周身的阴气在穿过冥界结界时暴涨,带得乱葬岗的荒草都倒向一侧。他没回自己的居所,径直冲向冥界大殿,却在空旷的殿宇里只看到摇曳的烛火,主位上空空如也。
心头那股憋了一路的烦躁陡然沉下去,化作一丝说不清的慌。他转身疾步穿过回廊,熟门熟路地拐进那间沈珘与姜衍的小屋——屋里还维持着旧模样,案上摆着半盏没喝完的冷茶,窗台上的陶罐里插着几支干枯的冥界花草。
沈珘就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个素色茶壶,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壶身的纹路,眼神空茫地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曾挂着姜衍画的冥界星图,如今只剩一片斑驳的印记。他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鬼面使役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景象,喉头动了动,先前想好的措辞全散了。最终还是低低开口:“主上……”
沈珘缓缓抬眼,眸子里蒙着一层雾,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找到了?”
“……找到了。”鬼面使役别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在仙界的栖云派,换了个名字,叫蒋陌笙。”
他顿了顿,把那句“他说不认识您”死死咽了回去,只补充道:“看那样子,在那边过得还算安稳。”
沈珘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半晌才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涩:“蒋陌笙……倒是个好名字。”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茶壶,那是当年姜衍在冥界时用惯的,壶底还刻着个小小的“衍”字。鬼面使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外的阴风卷着纸钱飞过,他望着远处翻滚的黑雾,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瞒着,才是最好的。
沈珘攥着那枚从茶壶碎片里捡出的、刻着“衍”字的陶片,指腹被边缘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他盯着门外翻涌的黑雾,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急切:“现在就去仙界,我要亲自问他。”
鬼面使役连忙屈膝跪下,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主上三思!您如今这状态,去了若是见他真不认……”他话没说完,却已是字字恳切,“姜衍他……蒋陌笙在栖云派安稳度日,若是您带着冥界阴兵闯过去,动静太大,只会逼得他更想躲。”
“躲?”沈珘猛地回头,眼底血丝翻涌,“他凭什么躲?”他一步步走到鬼面使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发颤,“我会一直等他,哪怕是从冥界的忘川河畔等到奈何桥头,他凭什么换个名字就能安稳度日,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鬼面使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偏执与痛苦,心头发紧:“主上,或许他不是忘,只是……有苦衷。您若是此刻强闯,万一戳破了那层苦衷,让他彻底站到您的对立面,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不如先让属下再去探探?就说您……只是想远远看他一眼,绝不为难。若他当真不愿,咱们再做打算,可好?”
沈珘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猛地别过头,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石屑簌簌落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淡了些,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好……你去。”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告诉他,我就在断尘瀑等着。他若愿来,我等;他若不愿……”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一根针,扎得鬼面使役心口发闷。他重重叩首:“属下遵命。”
起身退出去时,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像是那枚刻着“衍”字的陶片,终究还是被捏碎了。
鬼面使役再次踏上仙界的土地时,脚边的云气都带着几分灼人的暖意,与冥界的阴冷截然不同。他没敢直接闯栖云派,只在山门附近的茶馆里守着,直到日暮时分,才见蒋陌笙提着药篓从后山出来——想来是刚采完药。
他快步迎上去,蒋陌笙看见他,眉头立刻皱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蒋师弟,鬼面使役压下心头的复杂,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今日来,是替主上……替沈珘带句话。”
蒋陌笙握着药篓的手紧了紧:“我与沈珘素不相识,无话可带。”
“他就在断尘瀑等着,”鬼面使役不管他的抗拒,自顾自地说,“他说,不求你跟他走,哪怕只是去见一面,说句话也好。若是你不愿……他便在那里一直等。”
蒋陌笙的脸色沉了沉,转身就要走。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鬼面使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忘川河畔的曼殊沙华,人间里的萤火虫,还有你刻在茶壶底的‘衍’字……这些你都忘了?”
蒋陌笙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了僵。他缓缓回头,眼底终于不再是全然的陌生,而是多了些迷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冲撞,却抓不住轮廓。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那双眼睛里的动摇,没能逃过鬼面使役的眼睛。他心头一动,正想再说些什么,蒋陌笙却已转过身,快步走进了栖云派山门,背影仓促得像是在逃。
鬼面使役望着那扇紧闭的山门,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东西,或许真的没被彻底忘记。
回到冥界时,沈珘还坐在那间小屋里,手里捏着半片碎裂的陶片。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眼里有瞬间的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没来。”鬼面使役低声道,没敢说蒋陌笙那瞬间的动摇。
沈珘低下头,指尖慢慢摩挲着陶片的边缘,半晌才轻声说:“我知道了。”
屋里又陷入死寂,只有屋外的阴风呜呜地吹,像是谁在低声哭泣。鬼面使役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场等待,或许比直接开战更磨人。
几日后,栖云派后山的雾隐林里,蒋陌笙正对着一株罕见的“醒神草”凝神绘制符箓。指尖灵力流转间,脑海里却总莫名闪过些零碎的画面——一片望不到头的血色花海,一盏在黑暗里摇曳的油灯,还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坐在桌边,指尖敲着一个刻字的茶壶。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可鬼面使役那日说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茶壶底的‘衍’字……”
“衍”是他的本名,姜衍。可自从三年前在仙界边境被师父救下,他便只记得自己叫蒋陌笙,过往的记忆像是被浓雾罩住,怎么也看不清。
正怔忡间,远处忽然传来弟子的惊呼:“不好了!冥界的人打过来了!”
蒋陌笙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只见栖云派山门方向黑雾翻涌,阴气几乎压过了仙界的灵气。他提着剑往山门赶,远远就看见一道黑色身影立于云端,黑袍在狂风里猎猎作响,周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正是鬼面使役口中的“沈珘”。
沈珘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眼底翻涌着狂喜与偏执:“姜衍!我就知道你没忘!”
蒋陌笙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脑海里的画面突然炸开——忘川河畔,那人替他挡过冥界的煞气;小屋里,那人笨拙地学着为他煮人间的茶;离别时,那人红着眼问:“你还会回来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踉跄半步,喉间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沈珘……”
这两个字刚出口,沈珘瞬间红了眼。他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穿过厮杀的人群。
“蒋师兄,莫要被他们蛊惑!”
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半空,是栖云派的师弟,他浑身带血,拄着剑朝这边嘶吼:“这些冥界妖人最会用幻术勾魂!他们抓你回去,是要抽你的灵力炼邪术啊!”
蒋陌笙抚在沈珘脸上的手猛地一顿。
林砚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翻涌的记忆碎片。他猛地回神,看向四周——栖云派弟子倒了一地,玄沧派与落霞派的援军正与冥界阴兵厮杀,鲜血染红了白玉石阶,空气中弥漫着灵力与阴气碰撞的灼痛感。
而眼前的沈珘,黑袍上沾着未干的血迹,眼底的偏执尚未褪去,周身的戾气仍在翻涌。方才那瞬间的温情,在此刻的血色战场里,突然变得荒诞而刺眼。
“姜衍……”沈珘还在低声唤他,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腕。
蒋陌笙却猛地后退半步,拔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斩断了两人之间的气流,他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属于栖云派弟子的决绝:“沈珘,你擅闯仙界,屠戮我同门,这笔账,今日该算了。”
沈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蒋陌笙握紧剑柄,声音冷硬如铁,“要么退军,要么……死。”
他身后,林砚挣扎着站起,扬声喊道:“栖云派弟子听令!随蒋师兄护我山门!”
四周残存的弟子纷纷应和,灵力汇聚成璀璨的光壁。鬼面使役见状,心头一沉,连忙上前拉住沈珘:“主上!不能打!”
可沈珘已经红了眼,他死死盯着蒋陌笙握剑的手,那双手曾温柔地为他包扎伤口,此刻却指向他的胸膛。他猛地甩开鬼面使役,黑气在掌心暴涨:“姜衍,你要与我为敌?”
蒋陌笙没有回答,只是剑尖微微前倾,灵力在剑身上流转,发出嗡鸣。
下一秒,沈珘的黑气与蒋陌笙的剑光在半空相撞,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血色花海的记忆也好,油灯暖茶的温情也罢,在这一刻,都被战场的硝烟彻底碾碎。
“姜衍,你……”他话未说完,蒋陌笙的剑已刺进他的心脏,招招狠厉,竟是要置他于死地。
周遭的幽冥兵将见状便要上前,却被沈珘厉声喝止:“退下!”
他看着眼前剑刃上闪烁的寒光,又看向蒋陌笙那张与记忆中重叠却又全然陌生的脸,心头的怒火与委屈骤然翻涌,却又在触及对方眼底那片空白时,轰然熄灭。
恼怒吗?自然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钝痛。
他忽然收了周身戾气,竟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蒋陌笙的剑刺破衣袍,深深扎进自己的心脏。
冰冷的剑锋没入血肉时,沈珘甚至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尘埃落定的疲惫。他看着蒋陌笙因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对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茫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原来根本不是不记得。
也好。
他垂眸望着心口的剑,鲜血顺着玄色衣袍蜿蜒而下,在脚下晕开一朵妖冶的花。意识模糊间,他似乎听见自己在心里默念,求本王原谅你,本王就会既往不咎。可这话没说出口,就被涌上来的血气堵在了喉咙里。
蒋陌笙,或者说姜衍,终究是对他动了杀心。
这场跨越千年的纠缠,大抵是真的结束了。
蒋陌笙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指尖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金属里。沈珘心口涌出的温热液体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像被火燎过一般,猛地想抽回剑,却被对方用最后一丝力气按住了手腕。
沈珘抬起眼,那双曾盛满戾气与偏执的眸子此刻竟异常平静,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只剩一点微弱的光。他看着蒋陌笙,嘴角还挂着那抹未散尽的自嘲笑意,用气音低声说:“……好,很好。”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蒋陌笙心上。脑海里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碎片再次疯狂冲撞——忘川河畔,沈珘替他挡下冥界煞雷,后背焦黑却笑着说“小伤”;寒夜里,离别前夜,他说“等我回来”,沈珘红着眼点头,说“我等你”……
那些画面与眼前心口插着剑的人重叠在一起,蒋陌笙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底瞬间涌上水雾。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我没想杀你”,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珘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按住他手腕的手缓缓松开,指尖划过他手背,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别皱眉头,”他轻声说,声音越来越低,“你皱眉……不好看。”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随即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向后倒去。黑色的衣袍铺展在地上,与蔓延开的血色交织,像一朵骤然凋零的曼殊沙华。
“沈珘!”蒋陌笙终于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鬼面使役疯了一样冲过来,跪在沈珘身边,指尖颤抖地探向他的鼻息,随即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蒋陌笙:“你杀了他!你竟然真的杀了他!”
蒋陌笙踉跄后退,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看向地上气息奄奄的沈珘,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想逼退他,想说那剑刺偏了寸许……可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沈珘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视线渐渐模糊,却还固执地望着蒋陌笙的方向。他好像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初到冥界的少年抱着膝盖坐在忘川边哭,他走过去,对方怯生生地抬头,眼里映着曼殊沙华的光。
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他轻轻阖上眼,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风中,唇边那抹笑意凝固成永恒的弧度。
蒋陌笙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垂落身侧,剑身的血迹滴落在地,与沈珘的血融在一起。远处的厮杀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冷风呼啸着灌进去,疼得他几乎站不住。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姜衍”与此刻的“蒋陌笙”激烈撕扯,最终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弄丢了那个等了他那么久的人。
这场跨越两界的纠缠,终究是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