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寻踪迷影

这几日的冥府,连烛火都像是被染上了沉郁。沈珘坐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往日里清亮锐利的眼此刻黯淡得没了半点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瘫坐着一动不动。案头的奏折堆得老高,墨迹都快干了,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姜衍的模样——说话时的语调,转身时的衣袂,还有最后那一眼里藏着的情绪,搅得他心口发紧,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旁边的鬼面使役们看得急,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终究是熬不住了。为首的那个咬咬牙,悄悄寻来了冥界那位最准的占卜先生。

沈珘听见脚步声,难得地有了些反应。他缓缓直起身,往日里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恭敬,对着占卜先生微微欠身:“先生……求您告诉本王姜衍到底在哪儿?”

占卜先生没多言,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个圈,那触感微凉,沈珘没看清是什么纹路,只觉得掌心像是留下了一点奇异的暖意。

“老夫不敢妄言天机。”老先生收回手,声音慢悠悠的,“只知他如今在仙界。剩下的,便是你自己的缘法了。”说完,转身便走,没再留半个字。

“仙界……”沈珘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里倏地迸出点光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下一秒,那点光又被狠厉取代,他猛地抬眼看向鬼面使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戾气:“去仙界!把姜衍给我找出来,直接带回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狠劲,却没留意到自己指尖微微发颤——他只想着要把人带回身边,却压根不知道,此刻的仙界里,那个叫姜衍的人,早已不记得冥府,不记得他,连自己是谁,都模糊不清了。

鬼面使役没费半点功夫。冥界与仙界之间本有诸多禁制,可他循着冥界流传的隐秘路径,径直找到了那处藏在乱葬岗边缘的断剑铺。断剑铺就在断尘瀑周边,也只有冥界人知道。

铺子早已废弃,朽坏的门板上还嵌着半截生了锈的铁剑,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他抬手按在门板上,指尖溢出的阴气瞬间裹住那半截断剑,锈蚀的铁屑簌簌往下掉。下一秒,门板上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里头传来仙界特有的清灵之气,却被冥界的阴寒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无需遮掩,不必伪装,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那道缝隙,身影没入其中的瞬间,断剑铺的门板又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仙界中格外僻静,一名身着青衫的弟子正独自对着月光练剑,剑光在他手中流转如练。鬼面使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尖凝出一缕黑芒,趁其不备猛地刺入那弟子后心。青衫弟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魂魄被瞬间吞噬。

下一瞬,那具躯体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属于原主的阴鸷,正是鬼面使役占了躯壳。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学着那弟子的模样收了剑,混进了仙府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他借着这具身份四处打听,见人便问:“可知一位名叫姜衍的师兄?”

可问遍了洒扫的小童、炼丹的长老,甚至是一同练剑的弟子,得到的回答都如出一辙——

“姜衍?从未听过这名号。”

“仙界各门各派的弟子名录我都熟,没这号人。”

“莫不是你记错了?或许是哪个散修?”

鬼面使役心头渐生烦躁,暗道沈珘交代的事竟如此棘手。他哪里知道,姜衍不仅在仙界,还因失忆换了身份,此刻正安居在另一处仙山,与他所在的门派相隔千里,连名字都快被人遗忘了。

鬼面使役占了那具青衫弟子的躯壳后,倒也安分了几日。他本就没心思管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什么身份,每日只想着如何打探姜衍的下落,对周遭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

直到凌云论剑会开幕前两日,一名身着玄色道袍、气度威严的仙者寻到了他。那仙者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期许,又有几分严厉,开口便道:“阿澈,明日便是凌云论剑会的比试,你的‘星云剑法’虽已小成,却还差最后一式‘浣风’未能融会贯通。今日为师便传你这招,务必拿下此次剑会魁首,莫要辜负为师的期望。”

鬼面使役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原主的师傅。他心里正烦着找不到姜衍,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这凌云论剑会聚集了仙界各派人物,说不定姜衍也会现身。如此一来,借着参赛的机会,既能光明正大地接触更多仙人,又能趁机打探消息,倒是个省时省力的法子。

于是他便依着那仙者的吩咐,装模作样地听着招式心法。玄衣仙者不知眼前人早已换了魂魄,还以为弟子终于收了心,耐心地一遍遍演示着“破风”的起势与收招,指尖凝出的剑气划破长空,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

鬼面使役敷衍地记着招式,心里却只盘算着:等混进大会,定要抓住机会问遍所有参赛者——姜衍,你到底藏在仙界哪个角落?

他哪里知道,这位玄衣仙者正是浣星派掌门,而原主“阿澈”是掌门最看重的亲传弟子,整个仙门都盼着他能在仙剑大会上拔得头筹。此刻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在掌门眼中反倒成了临战前的沉稳,不由得更添了几分赞许。

凌云论剑会的抽签结果很快传遍赛场,仙官手持名录高声唱名,声音在云雾间荡开:

第一场:浣星派阿澈对阵栖云派蒋陌笙

第二场:玄沧派林渖对阵栖云派顾莹莹

第三场:落霞派楚烽云对阵玄沧派苏婉

第四场:浣星派温砚秋对阵落霞派谢昭

这一轮对阵传开,不少人暗暗点头——栖云派竟有两位弟子入围首轮,蒋陌笙虽是近年才在门派崭露头角,但其剑术灵动,顾莹莹则以草木术法见长,同门相斗本就少见,第二场倒成了栖云派内部的一场较量。

落霞派的楚惊尘与玄沧派苏绾的对阵也颇具看头,前者剑招狠绝如烈火,后者阵法绵密似春水,一攻一守恰是两派风格的碰撞。而浣星派温砚秋的符纸术对上落霞派谢辞的暗器手法,更像是一场比拼心思的博弈,谁先露出破绽,谁便输了大半。

鬼面使役依着原主“阿澈”的身份站上擂台时,眼神还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借着这场比试再多探些消息。

直到对面的身影落下,掌门清越的声音传遍峰顶:“下一场,浣星派阿澈,对阵栖云派蒋陌笙。”

“蒋陌笙?”鬼面使役猛地抬眼,看向对面那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那人墨发束起,眉眼清俊,握着剑柄的手指修长,站在那里如松如竹,浑身透着一股干净的灵气——这分明就是姜衍!

他心头剧震,疑窦瞬间冒了出来:姜衍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可那张脸,哪怕褪去了记忆里的青涩,轮廓也绝不会错。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只当是姜衍在仙界用了化名,倒没往深处想。

比试的锣声一响,对面的蒋陌笙已拔剑出鞘。剑光起时,竟带着沛然的灵力,如月华倾泻,招式灵动又凌厉,每一剑都透着娴熟的仙门路数。鬼面使役下意识地接招,掌风带起的阴气与对方的灵力碰撞,在台面上炸出细碎的光点。

他越打越心惊。记忆里的姜衍,虽也有几分身手,却绝无这般深厚的灵力,更遑论如此精妙的剑术。眼前的人挥剑时眼神专注,招式间带着浑然天成的仙气,与他认知中那个偶尔会闹别扭、身上总带着烟火气的姜衍,判若两人。

“难怪问遍仙界都没人识得姜衍……”鬼面使役一边拆招一边暗忖,“原来是改了名字。”可为什么要改名?他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这变故虽出乎意料,却省了他不少功夫——只要拿下这场比试,或是等结束后寻个机会堵住人,便能直接带回去复命。

念及此,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让蒋陌笙的剑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裁判当即宣布蒋陌笙获胜,他却毫不在意,只在走下擂台时,深深看了一眼留在台上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等这论剑会结束,定要把你堵住问个清楚。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蒋陌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只觉得这人的招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凌云论剑会的最后一声钟鸣落下时,鬼面使役几乎是立刻转身,循着仙者散去的方向直奔栖云派山门。他一路敛着阴气,凭着记忆里的方位穿过云雾缭绕的石阶,可把栖云派的练武场、丹房、弟子居所转了个遍,愣是没见着蒋陌笙的影子。

他耐着性子拉住一个路过的栖云派弟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请问,蒋陌笙在哪?”

那弟子打量他几眼,见是玄沧派的人,倒也客气:“哦,你找蒋师兄啊?他刚比完就往后山的雾隐林去了,说要去那边静修,每次比完赛都这样。”

鬼面使役心头一紧,谢过之后便快步往后山走。雾隐林里古木参天,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还飘着草木的清香。他循着隐约的灵力波动往里走,果然在一汪碧潭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蒋陌笙正坐在一块青石上,低头擦拭着长剑,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鬼面使役站在树后,犹豫了片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原本想过无数种质问的语气,可真见了人,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姜衍。”

潭边的人动作没停,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专注地用软布擦拭着剑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鬼面使役皱起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又提高了些:“姜衍!我在叫你!”

蒋陌笙这才缓缓抬头,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陌生与疑惑,像是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这位师兄?你是在叫谁?”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鬼面使役心头猛地一沉——难不成,他不仅改了名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鬼面使役盯着蒋陌笙那双全然陌生的眼,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疑虑瞬间被压了下去。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这具“阿澈”的躯壳,忽然想通了——也是,姜衍如今在栖云派用着化名,怕是不想让玄沧派的人知道他的底细,自然要装出不认识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上几分笃定的冷意:“别装了,姜衍。你以为换了张脸,改了个名字,我就认不出你了?”

蒋陌笙握着剑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像是真的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糊涂了:“仙友怕是认错人了。我叫蒋陌笙,并非你口中的‘姜衍’。”他站起身,月光白的长衫在林间风里轻轻晃动,“若是没事,还请不要打扰我静修。”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鬼面使役见状,哪里肯放,身形一晃就挡在了他面前,掌心暗暗凝起阴气:“少跟我来这套!主上在冥府等着呢,跟我回去!”

“沈珘?”蒋陌笙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眼里的疑惑更深了,“那是谁?我从未听过。”

他这副全然懵懂的样子,倒让鬼面使役心头火起——都到这份上了还装!他冷笑一声:“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肯认了?”话音未落,指尖的阴气已化作一道黑影朝蒋陌笙袭去。

蒋陌笙闻言,眸色更沉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这位师兄,我真的不认识什么沈珘,更不知道你口中的‘姜衍’是谁。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鬼面使役看着他眼底毫不作伪的疏离与警惕,心头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瞬间凉了半截,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烦躁。他死死盯着蒋陌笙,一字一句地咬着牙:“好,好得很。你说不认识,那就当真是不认识。”

他后退一步,指尖的阴气缓缓敛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你既如此绝情,那我也不难为你。我不会告诉主上你在这里,从今往后,你就安安分分待在栖云派,做你的蒋陌笙。”

“至于沈珘……”他顿了顿,像是在说给蒋陌笙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就当从未相识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衣袂扫过林间的落叶,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直到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蒋陌笙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沈珘、姜衍……这两个名字像两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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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石
连载中琛璟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