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揣着从沈珘案头拓来的茶谱,脚踩青崖山的湿滑石阶往上攀。他听说山巅那株千年古茶需得玄苍派的灵泉浸润才显真味,想着学了这手泡茶的法子,定能让总嫌他毛躁的沈珘眼前一亮。
石阶在云雾里忽隐忽现,他只顾着数茶谱上的步骤,脚下一崴,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额头撞上岩块的刹那,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沈珘接过茶盏时,眼尾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再次睁眼,是在一间简朴的禅房里。床前坐着位面容清癯的老道,正是栖云派掌门玄清真人。见他醒了,老道抚须道:“少年人,你从何而来?”
蒋陌笙张了张嘴,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像被晨雾裹住。他摇了摇头,喉间发紧,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
玄清真人探过他的脉息,眸中闪过讶异:“竟是块修仙的好料子,可惜失了记忆。”他望着少年茫然的眼,沉吟道,“若不嫌弃,便留下吧。我栖云派虽不比隔壁玄苍派声名远播,却也能教你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流云:“往后,你便叫蒋陌笙。陌上初遇,笙歌待晓,忘了前尘,也好。”
蒋陌笙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额间纱布。痛感清晰,却勾不起半分过往,只有心口像空了块,风一吹就泛着凉意——好像有个人,正等着他带着什么回去。
两日后,栖云派与玄苍派在山涧举行联谊试剑。蒋陌笙跟着同门站在崖边,远远看见玄苍派队伍里,有个身着月白道袍的青年正指点弟子练剑。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剑光起落间带着潇洒之意。身旁的师兄悄悄说:“那是玄苍派的林渖师兄,据说剑术超凡,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蒋陌笙望着林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仿佛两人曾有过交集。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试剑大会开始,林渖率先登场,剑光闪烁,如星芒落人间。蒋陌笙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手不自觉地握紧,脑海中似有光影闪过,却又在他捕捉的瞬间消失不见。
蒋陌笙独自来到后山竹林,试图在静谧中寻回那些失落的记忆。月光透过竹叶洒下,他闭目冥想,脑海中却只有沈珘的模糊面容和那杯未泡成的茶。忽然,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似有低语在耳边:“蒋陌笙……”他猛地睁眼,却只见月光如水,四下无人。
试剑会第二日,轮到蒋陌笙上场。他握着木剑站在石台上,手心沁出薄汗——不是怯场,而是对面站着的,正是玄苍派的林渖。
林渖的剑鞘是乌木的,泛着温润的光,他看着蒋陌笙,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栖云派的新弟子?看着面生。”
蒋陌笙抿紧唇,说不出话。他盯着林渖握剑的手,指节分明,姿势沉稳,忽然觉得这画面该配上点什么——是茶烟缭绕?还是书页翻动的声响?念头刚起,林渖的剑已刺来,他凭着本能侧身避开,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了一瞬。
“反应不错。”林渖收剑,眉梢微扬,“只是招式太散,像……”他顿了顿,没说下去,转而道,“再试一次。”
这一次,林渖的剑锋擦着蒋陌笙的手腕掠过,带起的风扫过他手背。就在触到风的刹那,蒋陌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腕一翻,竟用剑脊轻轻磕向林渖的剑身,动作带着种奇异的柔和,不像拆招,反倒像在……护着什么。
林渖猛地收剑,退了半步,眼神变了:“你这手法……”
蒋陌笙愣住,手僵在半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只觉得方才那一下,像极了从前护着桌上的茶盏,怕被旁人碰倒。
“你从前……”林渖刚要追问,却见蒋陌笙脸色发白,额间渗出冷汗,捂着心口弯下腰。
“师兄?”蒋陌笙的声音发颤,“我头好疼……”
眼前像有无数碎片在转:沈珘托着茶盏的手指,竹制茶篓里新采的茶叶,还有……林渖坐在茶桌对面,指尖叩着桌面的模样。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团乱麻,勒得他喘不过气。
林渖伸手想扶,指尖刚碰到他胳膊,蒋陌笙却像被烫到似的躲开,踉跄着后退:“别碰我……”
他转身就往场外跑,身后的惊呼声、议论声都模糊了,只有脑子里反复响着一个声音——得回去,得泡那杯茶。
跑到后山溪边,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水面映出他的脸,陌生得很,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急切。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
林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溪对岸,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递过来:“玄苍派后山的野茶,泡着喝能安神。”
蒋陌笙接过纸包,指尖触到粗糙的油纸,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林师兄,你……喜欢喝茶吗?”
林渖挑眉:“还行。从前常和一位故人……”他顿了顿,改口道,“常和人一起喝。”
蒋陌笙拆开纸包,茶叶的清香漫出来,他指尖一动,竟下意识地将茶叶按“一撮三分”的量分出来——这手法,连他自己都觉陌生。
“你这分茶的法子,倒像……”林渖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若想学泡茶,往后两派联谊,我可以教你。”
蒋陌笙捏着茶叶的手一顿,心口那处空缺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望着林渖,明明是初见,却觉得这承诺无比可信。
“好。”他听见自己说。
风拂过溪面,带起细碎的涟漪。蒋陌笙望着手里的茶叶,忽然有种预感——或许不用等到下山,这杯茶的答案,连同那些丢失的记忆,就藏在这些看似陌生的人里。
沈珘在冥界的公事堆了半尺高,阴司的朱砂笔在他指间流转,勾划间便定了亡魂的轮回路。他头也不抬地处理了三日,直到案头的烛火燃尽第三支,才揉着眉心起身——往常这时候,姜衍该端着温好的茶候在檐下了,倚着那根雕花木柱,带着点讨好的笑,问他今夜能不能早些歇着。
可今日檐下空无一人。
沈珘的脚步顿在门口,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转身回房,窗台上那盆姜衍总爱摆弄的茶苗枯了半株,桌上的茶盏倒扣着,还是他前日临走时的模样。
“人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冥界的寒气都凝了三分。鬼面差役闻声赶来,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主、主上,小的……小的这几日日未曾见姜公子出屋。”
“未曾见?”沈珘俯身,指尖掐住差役的面具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层铁壳,“他若没出屋,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差役吓得浑身发抖,连声道:“小的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可翻遍了冥界的卷宗,问遍了往来的阴差,连忘川河边的老渡娘都摇头说没见着那爱蹲在岸边看水的少年。沈珘站在奈何桥头,望着奔腾的浊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他几乎捏碎了手里的玉牌——那是他前日刚为姜衍刻的,想送他当护身符。
怒火混着恐慌翻涌上来,他周身的阴气骤然暴涨,黑袍猎猎作响,连河水都被逼得退了三尺。鬼面差役跪在远处,看着主上眼尾泛起的红纹,知道是走火入魔的征兆,急得直磕头:“主上!不可啊!”
沈珘只得闭关……
人间数年,桃花开得灼灼。沈珘也已出关,撕裂空间踏入人间,去往北溟找姜衍的踪迹他又去了他们常去的竹林,石桌上的茶渍早就干了,风一吹,竹叶落了满桌,像谁在无声地摇头。
回冥界时,沈珘的脸色比忘川的水还冷。他将鬼面差役召到殿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喉间发紧,终究没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让差使退下。
殿门关上,只剩他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案头那半张茶谱还摊着,是姜衍没来得及带走的。他走过去,指尖抚过那拓印的字迹,忽然想起少年说过:“沈珘,等我学会了,就用你那套银壶泡,保准比你藏的仙茶还好喝。”
那时他只嗤笑一声,没当回事。
如今想来,那竟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承诺。
风从殿外溜进来,卷起茶谱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叹了口气。沈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偏执——
姜衍,你最好藏好了。
不然等我找到你,定要让你知道,让我等这么久,该付出什么代价。
修仙道路上,长路漫漫,一去不能复返,否则将会前功尽弃,灵力耗尽,仙脉受损。
蒋陌生在此已有些时日,不仅学会了诸多修仙本领,仙脉也比往日强健了不少。
“小师弟,都这么晚了还在练剑呢?”
顾莹莹正准备去竹林采些治疗仙根的药材,恰巧撞见刻苦修炼的蒋陌生,便上前询问。
蒋陌生抬头,见顾莹莹身后背着竹筐,回道:“顾师姐。弟子本就仙资拙劣,多亏师傅不嫌弃愚钝,将我收为门徒。若是不勤加修炼,怕是要辜负师傅的一番苦心。”
“哈哈哈,好吧。那小师弟早些回去,可别误了时辰。不然你师傅那老人家见不到你的身影,怕是能把整个栖云派翻个底朝天——光是想想都让人背脊发凉呢。”顾莹莹微笑着说道。
她嘴角噙着甜美的笑意,微风轻拂过脸颊,更显清丽动人,宛如仙女下凡,正是众多弟子心中公认的女神。
“是,师姐。哦对了,还有一事,想请教师姐。”
顾莹莹脸颊泛起些许红晕,微微点头示意。
蒋陌生继续说道:“前几日我去大殿,本想询问师傅为何这剑如此难以控制,却听见师傅与其他师叔谈及妖界——说那妖王法力高强,无人能敌。他们还说,即便冥界统一天下,日后恐怕也会有大乱。师姐可知这妖王是谁?”
“我也只是听其他师弟师姐提起过,却从未见过其样貌。据说守卫断尘瀑的弟子前些日子传回消息,说是他们按例在断尘瀑巡逻值守,却没料到冥界的沈珘突然带人出现,二话不说就对他们大打出手。”
顾莹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断尘瀑本是分隔三界的屏障之一,向来是我们与冥界默认的缓冲地带,沈珘此举分明是撕破了脸面。那些守卫的师兄师姐们虽奋力抵抗,却哪里是沈珘对手,折损了不少人不说,连断尘瀑的结界都被打裂了一道口子。”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继续道:“这事传回栖云派后,掌门连夜召集了各派掌门议事。眼下妖界未平,冥界又主动挑衅,三界局势怕是要乱了。掌门们商议后,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下令各派派人去人间挑选仙资奇才,尽快纳入门中培养——毕竟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多一分力量,日后应对大乱时也能多一分底气。”
“沈珘……这个名字怎么这般熟悉?”蒋陌笙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好似在哪里听过……”
“师弟,你在说什么?”顾莹莹见他神色异样,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蒋陌笙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师姐。”
“没事就好。”顾莹莹点点头,拎起竹筐的带子,“那我先去采药了,你也早些收功回去吧,别让你师傅等急了。”
蒋陌笙望着顾莹莹离去的背影,心头那股对“沈珘”的熟悉感越发强烈,终究按捺不住,收了剑便径直往师傅的清玄殿走去。
进殿时,师傅正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蒋陌笙躬身行礼:“师傅。”
师傅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倒是收功早。”
蒋陌笙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师傅,弟子方才听闻……”话未说完,却被师傅抬手打断。
“你想问的,为师暂且不能说。”师傅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三日之后,‘凌云论剑会’将在七云派主峰举行,各派弟子都会参与。你入门虽晚,但根基已稳,这次务必好好表现。”
蒋陌笙一愣,凌云论剑会?他从未听过这名号。
师傅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从身后取出一柄长剑。剑身通体莹白,剑鞘上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仿佛落满了星辰。“这柄剑名‘碎影’,是为师早年所得,吹毛断发,且能随持剑者的灵力强弱自行调整重量。你且拿去,好生磨合。”
蒋陌笙双手接过碎影剑,只觉入手微凉,剑身在殿内微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柄不可多得的仙剑。他刚想再问沈珘之事,师傅已闭上眼:“去吧,剩下的时间,专心备战。”
蒋陌笙知道师傅心意已决,只得躬身退下,握着碎影剑的手微微收紧——凌云论剑会,沈珘,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