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夜深人静,姜衍竟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浸透衣衫,呼吸也变得急促。他轻轻喘息着,生怕惊扰了沈珘的清梦。
呼吸渐渐平缓后,他又沉沉睡去。到了亥时,沈珘从睡梦中醒来,只因前一晚未处理完的公务搅得他难以安睡,便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去处理。过了一会儿,姜衍也从梦中醒来,半眯着眼回想梦中之事,心里莫名有些慌张,大脑飞速翻找着梦里的片段,却只记起零星一二。
他想起梦中娘亲被害,还在冥界与自己相遇,娘亲头上的鲜血尚未干透。想着想着,他不经意地动了动身子,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嘶,好痛。”姜衍疼得低呼一声。
他拿起身下的异物,那东西形状像石头,坚硬无比,上面的图案酷似阴阳。姜衍按了按太阳穴,努力回想这是什么,又是何人所赠。手指摩挲间,他终于记起,这是前几夜沈珘送他的礼物。虽与阴阳石相像,但这是个残次品,是沈珘亲手做的,不过作用倒是一样。
姜衍想到这石头的作用,便起身下床,却发现身旁早已没了沈珘的踪迹。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还有一丝余温,便知沈珘离开不久。他伸了个懒腰下床,把石头放在桌旁。
过了一会,就见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桌上,开始用膳,一边吃一边琢磨这东西该怎么用。
姜衍拿起那块类似阴阳石的物件,心里默念着要去北溟,没留意间竟真的到了。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田间小路,他心里不由得一颤,急忙奔回家中,见娘亲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梳妆,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娘亲。”
“是小衍吗?”
“是我,娘亲。”
“小衍这几日去哪里了?娘亲好想你。”
“最近有些事,没能常来见娘亲,但只要想娘亲了,我就会回来的。”姜衍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了,小衍,有一封信是给你的。”姜母说罢,便起身去拿信。
信上写道:
阿衍,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回到部队后,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该对你说喜欢你,让你如此为难。不过没关系,阿衍,我已经放下了。纵使流了再多眼泪,也全是为你。所以,阿衍,我们能回到以前吗?如果不能,请回信告诉我。我怕当面跟你说,会忍不住难过,会在你面前失态痛哭,丢了男子气概。下次回来,希望还能见到你,我们四个还像以前那样一起玩。虽然沈稠总是处处跟我作对,但能看出他是真心对你好。他要是敢对你不好,跟我说,我拿枪指着他,也没人会说我有私人恩怨,只会说我是在主持公道。我大概五日后到,很期待再次与你相见。
五日?那今天是……姜衍慌乱地想找日期,却一无所获。
他摇摇头,问道:“阿娘,您知道这封信是几日送到的吗?”
“知道,娘亲我记得清楚着呢,是两日前。”
两日前,再加上送信的时间,大概四日,这么算来,靳璟焱还有一日就到了。
“阿娘,明日璟焱就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姜母喃喃道。
正午时分,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地上,感受不到一丝寒冷。冥界殿内,沈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
“阿衍,饿不饿?我们去吃冥界最好吃的酒楼吧。”沈珘喊道。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回应。
沈珘又问了一遍:“阿衍?阿衍?”
沈珘心里嘀咕:是出去了吗?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他坐在清晨姜衍坐过的凳子上,上面的余温已渐渐消散。沈珘等得有些无聊,手指不停地把玩着扳指。
大概过了四个时辰,到了申时,沈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不是因为没吃饭,而是姜衍到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阿娘,今晚可以晚点睡吗?”
“好,吃吧。”姜母不知从哪儿摸出些蜜饯。
姜衍小时候格外爱吃蜜饯,每次江母分给靳璟焱他们,靳璟焱总会把自己的那份给姜衍,还常说:“听人说,老公要让着媳妇儿,小媳妇快吃吧。”
那时的姜衍就是个小馋猫,接过蜜饯就一股脑吃掉,露出甜甜的笑容,总能把靳璟焱迷得脸红。
到了戌时,沈珘仍在气头上,脸拉得老长,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走。他怒气冲冲地去了冥界殿。
鬼面使役见沈珘来了,连忙恭敬行礼:“主上。”
沈珘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吓人,鬼面使役被这阵仗吓得直冒冷汗。
鬼面使役小心翼翼地试探:“主……主上,您是为何事生气?”
“姜衍呢?”沈珘恶狠狠地盯着他问。
“姜……姜衍不是在……”
“撒谎,欺君之罪可是重罪!”沈珘打断他的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奏折都被震得掉了下来。
“属下知错。”
“错在哪里了?”沈珘像一头发怒的野狼,眼神凶狠,仿佛只要对方回答不如意,就会扑上去撕咬一般。
“属下不该欺瞒主上。”
“呵,只有这一条?”沈珘不屑地说。
“是。”
“对……哈哈哈……就是只有这一条啊……”沈珘突然疯了一般大声呵斥,“本王不是叫你看好姜衍吗?如今他在哪儿?你还敢说你没错……哈哈哈哈……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主上……”鬼面使役不知所措。
“滚出去!”沈珘吼道。
鬼面使役退到门外,听到殿内传来沈珘疯癫的笑声和类似鬼哭狼嚎的声音。他怕沈珘因此走火入魔,赶忙去太医那里拿了安眠香,吩咐下人将香放入香炉,送进大殿。沈珘熏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而另一边,姜衍也早已进入梦乡,这一晚他睡得格外安稳,仿佛那场噩梦从未做过。
清晨寅时,姜衍隐约听到敲门声,时快时慢。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了,姜衍正要重新睡去,敲门声却又响了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嘶哑的声音,姜衍听得不太清楚,便起身穿衣,贴在门缝上听,隐约听到是在喊自己。他给自己鼓了鼓劲,打开门,看见靳璟焱和上官晔铧站在门口,两人的耳朵和鼻子都冻得通红。姜衍急忙把他们拉进屋里,这屋子虽小,却格外暖和。
“怎么才到呀?赶紧休息吧,别累坏了。”姜衍一边说,一边拿床单被褥。
“不打紧,这跟我们部队比起来差远了。”靳璟焱自豪地说。
“让你休息就休息,赶紧的。”上官晔铧捏了捏靳璟焱的脸说。
“嘶,痛,你轻点啊,没大没小的。”靳璟焱没好气地说。
“嗯?你说什么?”上官晔铧垂下眸子,一脸不可置信地问。
“嘻嘻,没什么,我这就睡,晚安班长。”
“晚安,真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妖精。”上官晔铧笑着说。
靳璟焱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又睁开,对上官晔铧说:“班长,你干嘛离我那么远,难道是讨厌我吗?”
“没有。”上官晔铧说。
“那你过来点。”靳璟焱一脸邪笑地说。
上官晔铧往他那边挪了挪,靳璟焱见状,直接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气氛瞬间变得安静至极。上官晔铧红着脸,不敢呼吸,也不敢直视靳璟焱。
“班长,晚安。”靳璟焱说。
上官晔铧没有回应。
怀里的人很不安分,一直在翻来覆去。
“你……你在干什么?”上官晔铧一时间变得结巴。
“班长,我睡不着。”靳璟焱委屈巴巴地说。
“睡不着……你也不能乱动啊。”
“为什么不能乱动?还有班长,你怎么了?说话怎么断断续续的?”
“没……没什么。”
“哦。”靳璟焱说完,又翻了个身。
“你别乱动。”
“哦。”
就这样,靳璟焱没多久就睡着了,只留下上官晔铧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
沈珘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安眠香的效力渐渐褪去,脑海里全是姜衍的身影。他猛地坐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姜衍……”他低喃着这个名字,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姜衍说不定在人间!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长。他再也坐不住,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冥界殿中。凭借着与那块阴阳石残次品的微弱联系,沈珘很快就锁定了姜衍所在的人间方位。
当他看到姜衍正和靳璟焱、上官晔铧在屋里有说有笑时,一股无名火瞬间直冲头顶。他几步冲了进去,无视在场的其他人,一把抓住姜衍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姜衍!”沈珘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跟我回冥界!”
姜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腕传来的剧痛让他皱紧眉头:“沈珘?你怎么来了?我……”
“我让你跟我回去!”沈珘打断他的话,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猎物。
“谁准你私自跑到人间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踏足人间半步!”他拽着姜衍的手腕,就想强行将人带走,那疯狂的模样,让一旁的靳璟焱和上官晔铧都愣住了。
姜衍被沈珘捏得手腕生疼,忍不住挣扎了一下:“沈珘,你放手!弄疼我了!”
沈珘却像是没听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放手?放你留在这儿和他们厮混吗?”他的目光扫过靳璟焱,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是说,你早就忘了冥界还有我?忘了你是我的人?”
靳璟焱见状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沈稠,你干什么?放开阿衍!”他下意识想掰开沈珘的手,却被对方一个眼刀逼退——那眼神太冷,带着冥界主上独有的威压,让凡人的身体本能地发颤。
上官晔铧悄悄拉了拉靳璟焱的衣角,示意他别冲动。他看得出来,沈珘此刻的状态不对劲,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贸然动手只会让事情更糟。
姜衍被沈珘眼底的疯狂惊到了,心头一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珘,像是怕极了失去什么,连伪装的冷静都崩得粉碎。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沈珘,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我只是来看看娘亲,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看娘亲?”沈珘冷笑一声,力道却松了些,“看娘亲需要一声不吭地跑过来?看娘亲需要让我在冥界等你整整一天?”他凑近姜衍,气息几乎喷在对方脸上,“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时,有多慌?”
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姜衍愣住了。他看着沈珘眼下的乌青,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突然想起昨夜沈珘处理公务到深夜,想起自己醒来时枕边残留的余温——原来沈珘等了他这么久。心头的怒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阴阳石的事,想告诉他自己只是一时情急,却被沈珘再次打断。
“别解释了。”沈珘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只是力道轻了许多,“跟我回去。”
“可璟焱刚到,我……”
“他们有地方住,有你娘亲照看着,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沈珘不容置喙地说,目光落在姜衍手腕上那道被捏出的红痕,眼神暗了暗,却没松开,“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现在就掀了这屋子带你走。”
这话带着半分威胁,半分委屈。姜衍知道,沈珘说得出做得到。他回头看了眼娘亲,姜母正站在里屋门口,担忧地望着他,却没敢出声——她看得出沈珘身份不凡,不敢轻易插嘴。
“阿衍……”靳璟焱还想说什么,却被姜衍摇头制止了。
“我跟你走。”姜衍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妥协,“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这么疯。”
沈珘这才松了手,指尖划过那道红痕,像是在无声地道歉。他没说话,只是转身时,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姜衍回头对姜母和靳璟焱道:“娘亲,璟焱,我先跟他回去一趟,过几日再来看你们。”
姜母连忙点头:“去吧去吧,别惹人家生气。”
靳璟焱抿了抿唇,终究只是道:“有事……记得让人捎信。”
沈珘没给姜衍再多说的机会,伸手揽住他的腰,指尖在阴阳石残次品上轻轻一触,两人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在屋内。
风声在耳边呼啸,不过眨眼的功夫,姜衍已站在了冥界熟悉的宫殿里。沈珘松开手,却依旧挡在他身前,像是怕他跑掉。
“沈珘,”姜衍揉着发疼的手腕,“你刚才太过分了。”
沈珘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将他紧紧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我怕……我怕你像梦里那样,再也不回来了。”
姜衍一怔。他想起一年前那个让他冷汗涔涔的梦,原来沈珘也记得。
“我不会不告而别的。”姜衍抬手回抱住他,“下次我会跟你说。”
沈珘却抱得更紧了:“不行。”他抬起头,眼神又恢复了几分强势,“以后要去人间,必须带着我。或者……我替你去看你娘亲。”
姜衍看着他偏执的模样,又气又笑:“沈珘,你讲点道理。”
“在你身上,我讲不了道理。”沈珘低头,在他手腕的红痕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虔诚又霸道,“记住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一个人跑。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的警告已经足够明显。
姜衍叹了口气,知道这人的脾气是改不了了。他拍了拍沈珘的背:“知道了,主上大人。那现在……能让我先喘口气吗?被你折腾得早饭都没吃完。”
沈珘这才松开他,转身就喊:“好~。”语气里的阴霾散去不少,只剩下藏不住的纵容,“要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姜衍摸了摸手腕上残留的温度,无奈地笑了。或许这样疯疯癫癫的沈珘,才是最真实的——会怕,会慌,会把他牢牢攥在手里,不肯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