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忘记那个疯子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了。
只知道最开始出现在朱雀大路。
后来在一条大路、二条大路、三条大路、四条大路……也都出现过那位疯子的身影。
为何称呼她为疯子呢?
从形象上来看那女子披头散发连脸都看不见。
而且,女子一身的白色服装,也并非本国服饰,看上去也不像是唐国服饰。
不知是哪个国家的奇装异服。
但比起服装那女子的行为举止更令她看起来像个疯子。
她每次出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都会沿着街道大肆宣扬:“要发生地震啦,要发生地震啦!”
看见的人都以为是个疯女子,自然也就无人在意,对那疯子视若无睹。
过了几天后,疯子便消失了。
人们心中原不在乎一个疯子的去向,虽然在茶余饭后或者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提到那名疯子并且谈论起来,但这其实也只是为了在枯燥乏味的时候或者面对即将到来的冷场时有话题可聊罢了。
“哎呀,你看见过那个说要发生地震的疯子了吗?怎么最近都没看到她了。”
“怕不是被什么野男人给抓回去生孩子了吧。”说这话的人窃笑着说。
“哎,她家里人呢?难道都不管她了吗?也许是受了什么打击才会变成那样的吧,其实也是个可怜的人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疯女子的热情逐渐减退,京城里又每天都上演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疯女子被其它新鲜事物取代,到后来便没什么人再提那疯子了。
就在人们几乎都已经忘记那名疯子,结果——疯子又出现了。
“三个月后将发生地震!”
“三个月后将发生地震!”
上次出现时疯子不断重复:“要发生地震啦!”这次却又不断重复:“三个月后将发生地震!”
沿洛中一带到处游说。
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但因为已经见识过了,人们也见怪不怪,压根没把那疯子当回事。
何况在京城内又不是只见过这一个疯子,只是这个疯子稍微有点奇特而已,但也不至于让人大惊小怪,人们还是照例该干嘛干嘛,把那疯子当成空气一般的存在。
即使有人对那疯子大喊大叫的行为有所不满,也只能看着那疯子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罢了。
不过,这名疯子有时候站在路边,显得一副很焦急或者说很急切的样子,虽然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从她紧攥着裙子两边的动作,能让人感觉到这一点。
只是鲜少有人注意。
几天后,疯子便又消失了。
人们当然还和从前那样并不关心疯子去了哪里,有人觉得还是不见了好,省得疯疯癫癫叫的人心烦。
但因为疯子的再一次出现,人们又重新拾起了关于那疯子的话题。
“哎呀,上次说要发生地震的那个疯子又出来啦,这次还说三个月后就要发生地震,不会是真的吧?”
“哈哈!你怎么连一个疯子说的话都相信呢?”
和之前一样,人们对疯子的议论逐渐减少,直到最后没人再提那疯子。
然而,疯子一段时间后又冒了出来。
“五天后将发生地震!”
“五天后将发生地震!”
依旧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呐喊,而且相比以前更加卖力。
激烈的叫喊声让周围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转动脑袋看向声音的来源。
结果便是疯子当天便因扰乱秩序,被检非违使厅的人给赶走了,被赶走后就没有再出来过了。
对那天看到的人来说,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吧。
但有人注意到疯子上次出现说三个月后发生地震的时间,距离现在似乎真个快满三个月了。
但由于没人清楚记得疯子上次出现具体是在哪天,所以是不是刚好差五天满三个月则不得而知。
何况到了疯子口中的第五天后也并没有真的发生地震。
这当然也在人们的意料之中。
“哎呀,还以为今天就要发生地震了呢~”说这话的人装模作样的作出一副白期待了的样子。
还有些人因为完全没当回事儿,所以已经到了日期还浑然不知。
结果在第六天的凌晨突然发生了地震,人们毫无防备,在睡梦中便被掉下来的房梁活活砸死。
亦有被倒塌的房屋压埋后,窒息而死的。
听说总计死了十几二十个人,伤者不计其数,又听说大内的待贤门被震毁,压死了几个恰好穿门而过的人。
地震发生后,人们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地震本身,不会真的有人将这次地震的发生归结于那名疯子。
人们都当作巧合,因为地震本就发生频繁,民间也不乏偶有成功预测地震的例子,但也只是戏言成真罢了,并不合理可靠。
仅仅因为一个疯子胡言乱语了几句有关地震的言词,就将地震的发生归咎在一个莫须有的疯子身上,这实在有悖常理。
因而,地震结束后,此事也算告一段落。
二.
每年,到了六月份才应该算正式进入梅雨季节。
今年,却从五月中旬开始,天空便有意无意的偷偷撒点雨下来,仿佛自天而降的雨肉眼也看不真切,却悄无声息的濡湿了万物。
虽说下雨天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只是下些如牛毛般的细雨,就算出门不带雨具身上都不会被雨淋湿。
但路面湿滑,天色从早到晚昏昏沉沉,想到或许一两个月的时间都可能无法见到太阳,刚开始还不会觉得怎样,时间长了,总归是令人感到沉闷的。
地震也才刚结束不久,还没从地震当中缓过来,这个时候便下起雨来着实让人心情烦闷。
而且,那个疯子最近不知又从何种角落里头冒了出来,这几天开始在街上叫喊着要发大水了。
不光在街上,还在河道旁及其它水域附近出没,听说住在鸭川河边的人们,一天便能见着好几次,更离奇的是据说一些住在离京都很远,偏僻岛屿上的人也见过一个说要发大水的疯子。
“要涨水啦!”
“要涨水啦!”
疯子一路沿着鸭川河滩大喊,直至走到河滩的尽头。
白色异国服饰、胡乱披散的黑色长发将一大半的脸都给遮盖了起来,形容丝毫未变。
鸭滩边的人们看到后,都笑话道:“看见下雨就说要涨水,看见刮风岂不是就说刮台风了?”
人们的话不无道理,正常人哪会看见下了点雨就说要涨水呢?
“这样的雨,就是让它下上个两三年都不可能涨水啊。”人们如此说。
细若蛛丝般的雨,似乎连渗透皮肤都无法做到,在汗毛上凝结成无数的细小水滴。
带不带伞出门毫无区别可言,要说这样的雨可能引发洪水,那确实叫人贻笑大方。
不过,像这样的梅雨季倒也并非全无益处,稍稍驱散了夏天的酷热,带来一丝凉爽。
被雨打湿的树叶、草木醒目葱茏,大道边的柳树枝条迎着和风细雨飘扬,田野中原来干燥缺水的农作物也迎来了转机,被细雨滋润后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三.
一些有心或者在那方面比较迷信的人基于上次地震的发生,无法做到将此次洪水的预言完全忽视。
暗地里在房舍和农田都修筑起了堤埂以防可能真的发生洪水,但往往被周围看见的人调笑:“你这是在做什么呢?难不成真信了疯子的话么?可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哟。”
真要严格说来的话,即使是上次的地震也并不完全准确,看来将上次的地震归于巧合,不是没有道理的。
疯子也总是一段时间后便会消失,也许是四天,也许是五天,期间并无定数。
这次也不例外,在连续叫喊了四五天要发大水后便不见人影了。
四.
雨一直下,下个不停。
自五月中旬开始,整整一个月过去,不曾歇过一天。
屋子的地板,角落及墙壁都莫名湿漉漉的,家里的器具都受潮发霉,发散出霉味,身上也总觉得黏腻,坐在屋内望着板窗外的雨真令人感到凄凉。
梅雨初期好似悬浮在大气中水雾般的雨都汇集成雨点从云端坠落,在屋上、树丛中渐渐地凝聚成水珠,滴落下来。
长时间在外行走的话衣服会很快被雨淋湿,因此出门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随心所欲。
疯子自是不管这些,淋着雨在外狂呼乱叫大概就是近几天的事。
“一个月后发大水啦!”
“一个月后发大水啦!”
疯子沿河岸旁用泥巴和芦苇盖成一字排开的屋子大呼小叫。
结果,本来受一直下雨的影响人们的心情就不好,被一个火气大的男人在茅屋里听见后,当场发飙,撑开窗户指着疯子怒吼大骂起来。
瞧那疯子望过去却受到惊吓抱着肩膀瑟缩发抖的样子,连叫都不敢再叫了,别提有多滑稽!
但一些心地柔软善良的人在看到疯子被骂后觉得很是可怜。
被骂过后,就没有再出来过了。
梅雨季是在每年的六月上旬至七月中旬。
这期间下雨成了例行公事,人们早就习以为常,但还是期盼雨能够早点儿结束。
因为今年从五月中旬便开始下雨,已长达一个月的时间,算起来离出梅仍还有一个月,下得实在有点久了。
出梅之后又彻底进入酷暑难耐的夏天,祈祷到时候别干旱还来不及,竟说要发生水灾,这是让人觉得可笑的事情。
五.
贺茂忠行最近老是心神不宁,这恐怕正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导致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于是,在六月初二那天进行了预测占卜。
起课结果依次为:贵人升殿、贵人升殿、空亡一位、螣蛇入狱、贵人升殿、玄武临凡。
且此课中初传、二传、三传、四课一半以上课传的神将阴阳属性变化后所得变课,根据《金匮经》所述课辞和占断,课象态势均向更凶险的方向演变。
忠行脸色大变急忙唤来了景清,跟他说了占卜一事,并让他立即前往殿上将卜文呈献给天皇。
景清见忠行如此仓忙不敢疏忽,来不及多问便急忙奔进京中,奏闻:“忠行大人近期预感将有祸事发生,今日占卜果不出所料,据卜文所示,乃十日之内,想必就在这几天了!因此这是火急火燎的事。”景清满脸通红,急得满头大汗,说话也非常急促,其时正值某个非正式的朝会期间,在内的除却天皇还有少数几个公卿和殿上人都大为不解地朝门口张望,传奏的人都变了脸色,很快景清便被允许进殿启奏,他将卜文都念了一遍,后转呈于天皇。
天皇接过后又仔细看了一遍也是非常的吃惊,年轻的公卿、殿上人都笑道:“忠行未免太过疑神疑鬼,十日之内便说有那样危急让人难以置信的洪水发生,说的这样可怕,难道全凭这几日稍微大了点的雨水推算出来的吗?”
然而,话虽这么说,倒并不会真的将忠行的话置若罔闻。
自阴阳寮建立以来,到了忠行这里便一直由他掌管诸事,专司占卜吉凶,观测天文异象。
从前,村上天皇为试探忠行,藏水晶念珠于箱,令他卜之,结果他以“火色在中,不能连烧。水石有餝,不能衣湿”的卦辞不但猜出箱内所装的玉石,还算出其由朱丝贯穿而成。
除此之外,他还曾为玄德法师占卜吉凶,并警告法师“若不行物忌(为避免灾祸而闭门谢客),将遭盗贼之祸”,法师依言闭户斋戒,果然在平贞盛的协助下击退盗贼。
忠行推算吉凶了如指掌,所作卜算无不灵验,没有比他更神准的人了,因此人们都称他料事如神,对于他的占卜预算,无论如何都是不得不予以重视的。
可忠行在呈书中将洪水的规模气势极尽凶恶之词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夸大,倒不是说不愿相信忠行的卜示,只是如此声势浩大的洪水倘若真的发生,实在令人堪忧,无论是谁都会心生一丝侥幸。
虽紧急召开会议,赶来的近臣听闻消息后要么低头沉思,要么欲言又止,天皇纵也有疑虑,但也不可能对此事弃之不理,见无人异议,正要拍案下板时。
其中一个近臣藤原元方因站了出来,奏道:“依照忠行的意思,时间紧迫必须尽快下旨通告全国为抵御即将到来的洪水做准备,可仓促行事恐生波折,贸然将此凶讯传遍街巷,怕比这洪水先惹出祸来。”
中纳言也出来说道:“眼下夏收将近,百姓本就悬心盼晴,骤然听闻‘十日之内有滔天水患’难保不会引起慌乱,况且忠行虽然占卜准确却未必有他说的那样凶险,依臣之见,不如令左右京职与畿内五国国司先行暗中加固堤坝,内匠寮多备些沙袋木筏,若几日后雨势果真如卜示般加剧,再逐步将消息传递下去,也能让众人有所缓冲,不至于乱了阵脚,此举并非否定忠行的才干,只是一切依照他的意思去办,若万一这预言有误……”
中纳言的话一经说出,原来低头思索的人看似从思绪中抽离,纷纷点起头来,一个接一个的站出来认可中纳言的方法并劝谏。
天皇在打定主意前,便有些迟疑,而中纳言的提议正好打消了这份顾虑,自然没有不听劝的道理。
六.
旨意既下,时间紧迫,各国迅速开展行动,加固堤坝的木石运抵河岸,工匠们便开始在河岸一带忙碌,往堤坝内侧加砌石块,将备好的草袋装满沙土,连平日里闲置的木筏也拖出来修补。
听闻十日洪涝,前几日还尚算踊跃,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仍然只是下着淅沥小雨有时晌午还放了晴,细密的雨丝荡漾在河面上泛不起一个像样的涟漪,实在让人无法将其与日后的风浪相联。
工匠丁夫们天没亮便起来干活,直到天黑摸不着路才停下,连续几天下来都疲惫不堪,渐渐地都开始懈怠了,仿佛不必为了一场多余的忙碌白费力气。
在预防工作的第六天下午工匠们正如往常一般不紧不慢地修筑着堰坝,突然没来由地刮起一阵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抽在脸上。
刚抬头看,乌云笼罩的天空便裂开一道道惨白的闪电,轰隆的雷鸣将工匠们从困倦中惊醒。
“啊呀!这是要来了吗?”岸边的柳树枝条被风吹得抽打不歇,几处临时搭建的草棚被掀进河流,草席卷着木杆子不知打算私奔何处。
原本平静的河面上响起碎碎麻麻的噪音,河水仿佛被煮沸似的源源不断地滚上岸来。
近处还未来的及加固的堤坝在风雨中颤颤巍巍,工匠们抓住身边的草袋,声音被浪花淹没,他们发疯般地扛着沙袋往堤坝上冲,抱着木桩往水里钉,每滴雨都仿佛并非自然而然地落下而是被铆足了劲似的砸在背上生疼,没人顾得上躲,雷雨声、风声、浪涛声、叫喊声混在一起,河岸边俨然成了一片战场,与风雨、河水拼命。
就在这时,一道众人都尚算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五天后发大水啦!”
“五天后发大水啦!”
人们的动作一下子都僵停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依旧是一袭薄薄的白色纱裙,长长的黑发被雨打湿后沾粘在脸上,在漆黑如墨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五天后发大水啦!”
“五天后发大水啦!”
雨滴由小转大由远及近铺盖整片大地。
疯子渐渐远去,昏暗天空下只剩下雨天和决堤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