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狐妖惑众之言(二)

话说,益材自从稻荷神社遇到那白狐之后深为感动,便经常过来参拜。

虽说从京城往返和泉国,纵使快马加鞭也得四五个时辰,但益材全然不顾舟车劳顿,但凡吉日,必然会过来一趟。

这日,他参拜完毕,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耳边突然传来‘嗖’的一声,只见一支利箭插在前面的一棵杉树干上。

随后,又看见之前时常在他参拜时出现的白狐,朝他的方向飞奔过来。

右前方传来马蹄声以及人的喝声,十分嘈杂。

益材透过叶子之间的间隙眺望过去,只见一群人骑着马手里搭弓拉箭正瞄准着向他飞奔过来的白狐。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骑马的人,骑马在中间的自然是听信道满所言,前来猎狐的恶右卫门。

众侍从虽搭弓射箭却都无法射中正全力飞跑的狐狸。

对此,恶右卫门亲自将箭扣在弦上,预算狐狸的落脚位置,用力拉满射了出去。

益材此时根本来不及细想便连忙走过去用身体挡住,箭因此射在益材的小腿部位,他咬牙忍着痛,立刻将箭给拔了出来,再又插在地面上,然后坐在一旁远处,闭着眼伪装出一副正在休息的样子。

少顷,飞也似地拥来几个侍从,见箭并未射中,又立马跑回去禀报。

很快,一群人来到益材面前,由于视线被叶子挡住,这群人并没注意到刚刚发生的事情。

有人认出益材来,原来,益材的父群司曾和恶右卫门有过过节,因此侍从们见了益材,没一个施礼,粗声喝道:“我等逐一白狐至此,汝这厮必当看见,休道不知!”

益材当然装作不知,拒绝回答问题,并且反问:“你们在此追逐白狐是何道理?”

侍从道:“我家主人因受疾病困苦,现需吃野狐肝脏才能治愈,你这厮若看见它逃往哪个方向,还不快从实招来!”

孰料,益材听闻后反而疾言厉色地喝斥:“狐狸乃稻荷大神使者,你们怎敢在此地猎狐?何况,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病必须要吃野狐的肝脏才能治愈,莫说我并未看见甚么狐狸,纵是看见也自难奉告!”

恶右卫门对益材本就十分厌恶,听了这话脸色愈发阴沉难看,在马上漠然瞪视着益材,虽然不曾下令,但底下的有哪个是不会看自己主子眼色行事的?

为首侍从当即自肩膀处将益材踹倒在地,喝道:“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还敢顶嘴,都给我打!”

七八个人轮流围上益材又是拳打,又是脚踢。

益材寡不敌众,无法抗衡,被打得满头满脸是血,意识逐渐涣散。

恶右卫门语气轻蔑地说道:“罢了,也别打死了,留着口气,让他自个儿在这自生自灭,省得麻烦。”

侍从们这才止住,往他处寻找去了。

益材倒在地上不知死活,一干人走后良久,才从地上爬起来,只觉浑身疼得跟散架了似的,莫要说站起来了,就是爬也使不上儿丁点力气。

尤其腿部箭伤更是疼得直冒冷汗,而今已过旺季,此地人烟稀少,莫非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想到这儿,益材不禁心灰意冷,感叹人世命苦,头抵腕上,止不住泪落如雨。

忽听得前面有动静,再抬起头时,只见一披着白色透明薄纱的女子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药瓶。

“你……”益材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但女子一句话也不说,只一味给他伤口上药涂抹。

而且,女子头发散开,发丝从两鬓垂落几乎将整张脸都给遮住。

若离的远些,根本看不见女子的容貌。

即使益材离得近,也只能看见女子秀挺的鼻梁。

这使得益材不由自主地往前靠近,想要看清女子相貌。

这一看,心里便大吃了一惊:“怕不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女!”

一张极清丽的瓜子脸,三角桃花眼。

眉如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横波。

美而不娇,媚而不俗。

益材给看得呆住了,眼睛痴痴地盯着不放。

缓过神来时,才发现女子眼中似乎噙着眼泪,益材生活中本就很少与这般女性接触,这一来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有许多话想问这女子,问她的姓名,问她为何流泪,为何出现在这里,家住何方?

可最后却什么话都没问,想着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住在哪里会不会太过冒昧?

女子似乎已经上完了药,见益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停下来逗留了一会儿。

明明心知倘若错过,或许就没了下次,但益材还是半天没憋出个屁来,女子以为他没什么话要说也就起身走了。

益材目光追随着女子离去的背影,直到已经看不到人了,才还过魂来。

惊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上已感觉不到疼痛了。

二.

乳母见到回来的益材时,便大呼:“老天爷!你这是怎么了?”

益材浑身是血还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说:“只是跟人打了一架而已。”

乳母匆匆忙忙地跟在后面,说道:“你从小是我看着长大,你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怎么会跟人打起来呢?”

益材回到家中后渐觉身体不适,似乎有要回转的迹象。

对于乳母的追问,实在不想回答,躺在床上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乳母无可奈何,淌泪说道:“你不愿说就罢了,真个杀千刀的,怎么下手这么狠呢?”

急忙吩咐侍从,去请附近的医师治疗。

医师包扎完伤口后,说道:“伤得极为严重,除了因殴打之外留下的伤,腿部还中了箭,没个一年半载怕是下不来床了,好生休养吧。”

乳母听后,只是在脸上不停地抹泪,益材躺在床上,浑身发热,昏昏沉沉连头也抬不起来。

只是脑子里仍然迷迷糊糊想着白天见到的那名女子,想她究竟是谁的女儿,还会不会再见面?

恍惚中,竟看到那名女子朝她走来,眼里流着泪,说道:“贱妾粗笨,但岂容暂居数日,伏侍贵体。”

益材喜出望外,猛然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

三.

在医师的治疗和侍女的细心看护下,益材的伤逐渐好了起来。

这期间,断断续续收到来信慰问。

“听说您被人打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如今世间动荡不安,还是尽量不要出去为好吧?”

基本是诸如此类的话。

但益材不想说出事情的起因。

因为他认为,如今恶右卫门在朝廷里混的风生水起,就算他说出来,也奈何不了他怎样。

何况有些人也并非真心实意的问候,只是做个样子罢了,还不如不说。

但有个人的信,却让益材的乳母十分欣喜。

原来,益材因这段时间经常去往和泉国。

和泉国的国守见益材长得一表人才,性格温文尔雅,最重要的是他品行端正,有上进心,与那些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大相径庭,想到将来女儿嫁给他也必然不会吃亏,便有意撮合。

但一心只想着再兴家名的益材,并未考虑过这些男女之事,便一直推三阻四,也就没个什么进展。

那和泉守派人送过来许多价值珍贵的礼品。

乳母倒是非常高兴,但是益材躺在床上没什么反应,乳母就劝说道:“你如今也已经老大不小,那和泉守这般看重你,他家的那名女公子相貌也还不错,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益材对乳母的话充耳不闻,一心只想着信太森林里那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为此茶不思,饭不想,整天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乳母痛心的说道:“你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呢?莫不是在外面冲撞了什么妖邪?”

说着就要出门去请和尚道士过来,家臣们都劝她冷静,她就跪在地上要死要活地哭喊道:“你如今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能下得来床了,怎么还和之前一个样子?每天话也不说,如同丢了魂似的,我只恨没比你那父亲先走一步,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往后我该靠谁去呢?”

侍女们将她扶起来,都皱着眉头说:“你别整天在这吵了,多让他休息会儿吧。”

好不容易人都散了,清净后,益材照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心只想着再兴家名,从未考虑过男女之事的益材,自从见了那名女子后,不禁也难以忘怀。

整日魂牵梦萦,心头尽是那名女子的身影。

四.

就这样又煎熬数日后,距今与那女子相遇已时隔一年左右,益材终于打起精神,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想前往信太森林里参拜神社,期望能够与那女子相逢。

“还去那里做什么呢?”

乳母虽这么说,但益材执意要去。

不过去了几次后,也没有遇到那名女子。

大概是心灰意冷,便又整天躺在床上自怨自艾,想着想着,有时眼里莫名流下泪水划过脸颊,不禁吟道:

“聒噪啼莺凋颜色,零落残雪融雏鹤。”

“夕影反照人空悔,犹怨山深春难测。”

当时,真该问那女子的住名啊!

就这样,又躺在床上重复着以往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宫里派人来,自称是天皇身边的人,并且,皇上还亲手写了封信让他们送过来。

宅邸里的人个个恭慎,益材也是如此,双手接过信来,打开一看:

‘很早便听闻你身体抱恙,但不知近来如何?让人从典药竂抓了几味上好的药材,如若病愈,可早日进宫,近日宫中将举办两宫宴会(两宫指皇后和太子宫中为款待前来拜贺的亲王、大臣所举办的宴会),到时没你不行。’

益材看完信后很是感动,就连外面的人也都说:“他父亲犯下那样的过错,天皇不但没有怪罪至他,保留了他的官职,如今还亲自写信问候,这是莫大的恩惠了吧。”

从宫中带来的都是些非常昂贵的补品和药品。

益材则回赠了使者两件精美的女装。

使者回宫后,益材复又躺回床上,天皇催他回宫,乳母又整天哀声叹气,思来想去也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遂重新整理番心绪,准备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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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
连载中悄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