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宿山行

男人在行走。

他先是沿着一条河流登上桥,腊月里开的寒梅还残留了三五朵。

男人经过桥头的梅花树踏入山中,嘴里嘟哝着:“是这里吧?听他对食发鬼说过,不过自己这样贸然前来会不会不太合适呀……”

岚山是京都有名的胜地,但来这里的人大都只在山外观光游玩,不会进入山中。

山路崎岖难行,路不能让人认为是路,只能说要是哪里没有长出一棵阻碍人行走的树木,又或是岩石,人就可以走上去而已。

几日前下了一场暴雨,后又断断续续的下了几次小雨,山林中湿气弥漫,时而有雨水从叶片上滑落,滴落到男人的后颈。

男人总以为会不会是从树上掉下来个什么虫子,每次都惊得要去伸手摸一下。

树、草长得都极密极茂盛,经过雨水的敲打后,泥土散发出清新的香味,被雨水打落的枝叶混入泥土当中不时被男人踩到,发出‘噼啪’的声响。

男人扎着一束越过头顶的细长马尾,发长直达腿部,穿一件暗红丝纹黑袍,足登鹿皮靴子。

走路的样子和言谈间透着习武之人的阳刚气,但他现在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来心中有事烦恼着。

即使现在天气晴朗,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但在这样的树林中行走,男人身上穿的衣物也很快便因草木的露水和雾气打湿而变得沉重起来。

男人拖着变得沉重的衣物总算是走出了林子。

终于不再像刚才那般挤兑得人喘不过气,略显空旷来。

但见山中松樱密布,流水潺潺;细雨中,烟雾缭绕,若隐若现;乍暗时,峰峦为翠,时有禽鸣,两崖花木争奇,几处松篁斗翠,不觉幽静出尘,诗意盎然。

诗曰:“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到尽处突见一山高,流出泉水绿如许,绕石照人。潇潇雨,雾蒙浓;一线阳光穿云出,愈见姣妍。人间的万象真理,愈求愈模糊;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真愈觉姣妍。”

有一处泉。

男人走过去捧起一汪清泉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甘甜如饴的泉水,双手向后撑在地上,这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博雅望着白玉般的浮云,不思苦想:‘这么大一座山,要去哪里找晴明呢?’

前方一望,只见远处立了块木牌,心中不免惊奇,趋步过去一看,上书五个大字,外加一个箭状的标识:‘博雅大人请’。

博雅:“……”

有了木牌的指引,博雅也就有了方向,但走起来并不比刚才要好,甚至可以说是更糟糕。

凭自己的意愿走时,尚且会尽力找能落脚的地方走。

而根据木牌有时就必需要翻过岩石才能不违背木牌指引的方向。

本来好不容易有条通顺的道路给走得好好的,又立了块木牌要穿进旁边的树林子里,在树与树之间“夹缝求存”。

博雅简直狼狈不堪,额上现出了汗,脸色也像喝了酒般绯红,但他片刻也不休息,一个劲儿地赶。

刚踉踉跄跄地捱下树林,走上一条铺了层树枝落叶的小路,路边又立了一块木牌,让他钻进一片被树藤遮蔽的“隐蔽”地方。

博雅这下内心彻底崩溃了,心里咆哮道:‘到底谁会没事想要钻进这里面去啊!’

‘这晴明究竟是受了些什么刺激?才会想到要这样折磨自己?’博雅如此想。

当然,这里的自己指的是晴明。

穿过那片树藤后,却终于不再作怪,脚下的路是人可以走的路了。

畅通无阻的走在路上后,闻着泥土落叶散发出来的清香,博雅甚至有心情欣赏起周围的景色来,也不管发丝衣物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树枝和落叶,脸上挂着开心愉悦的笑容。

青碧色的山中,有人缓缓寻来,主人远远望见,便将清冽的酒水倒满了一大杯,欢迎客人的到来。

博雅也已经看到了不远处有一座院落,遂走了过去,只见晴明早已等候在门外,笑如春风袭面。

博雅眼神躲躲闪闪,有些心虚地走了过去。

“晴明,你这搞得怎么好像知道我要来似的?”

“博雅大人上次不是说过有事要问吗。”

“你还惦记着那句话啊……”

“是什么事呢?”

两人边走边说,晴明带博雅来到外廊的木地板上,上面放了两张榻榻米席子,中间摆放着食案,食案上呈放着酒水之类的东西。

博雅在席上盘腿坐下,晴明跪坐,两人面对面坐下,博雅道:“这个嘛……”

“没关系,博雅大人若还觉得不方便开口,也可以等会再问。”

“怎么不见那只小白狗?”

“小白是梦山生成的妖怪,不能离开梦山太久,所以回去了。”

“哦……”

“另外,博雅大人在小白面前可千万不能叫它狗,说不定它会生您的气。”

“知道啦。”博雅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个女孩……”

“博雅大人,原来是想问神乐的事吗?看得出来您似乎非常在意……”

博雅忙摆了摆手,道:“没、没有只是家中有一个妹妹,看见神乐的时候便会忍不住想起。”

“博雅大人还有一个妹妹?”

“是啊,家里有一妹妹名叫妍子,只是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我在想如果她也能顺利长大的话,应该也是神乐这副模样了吧。”

“很抱歉,博雅大人,神乐在性格上比较沉默寡言,我跟她说博雅大人今天可能会来,她就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了。”

博雅急忙道:“没关系,晴明你不用勉强和过意不去,我也不能乱认个妹妹不是?”

“博雅大人今天过来就是问这些的?”

“当然不是。”博雅将目光看向庭院四周,上下打量,说道:“我也是有点好奇,晴明你为何一直隐居在这山上不出去呀?难不成这山中有什么事情?”

晴明心知他这番问话的用意,因笑道:“山中能有何事呢?不过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你这么一说,这桌上装的是酒?”

“没错,只是不知博雅大人平日里喜欢喝酒还是喝茶,便两样都准备了。”

博雅面前摆放的杯子里装的是酒,他拿起来,一饮而尽,嘴里连连惊叹:“真是好酒,好酒!”

晴明面前放着的是一个木制的圆口碗,里面装着的是茶,正打算拿起来,准备以茶代酒共饮时,博雅抢先一步捧了过去,喝了好几口。

嘴里又连连道:“好茶,好茶!晴明你既如此款待,我自然是不能辜负你的美意,今日就算作先酒后茶,未为不可。”

晴明笑道:“那便多谢博雅大人收受美意了。”

说完,晴明走进屋中拿了烤好的香鱼和一只新的酒杯出来。

盘子里的香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晴明将两只酒杯倒满了酒。

“这是鸭川河里刚捕捞上来的香鱼,博雅大人请吧。”晴明说。

“那便不客气啦。”

于是两人眺望着庭院内的景色,开始喝起了酒,吃起了香鱼。

从耶时起,几乎没有交谈。

庭院被围在枝繁叶茂的树林里一片绿意盅然,院中的花朵五颜六色的点缀其中。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在晴明斟酒时,才传出来倒酒的声音。

山间的清风拂面而过。

“不瞒博雅大人,其实我失忆了……”晴明突然间说道。

“什么……?!”博雅睁大眼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这正是我没有出去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小白,我恐怕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抱歉啊,晴明。”

“没事。”

说罢,两人又重新回归到了刚才的状态。

树叶随着微风晃动,花草随着微风摇曳。

整个庭院因为树叶、草尖的露水而降了温。

两人饮着酒、吹着风在初春的时节里也感受到了凉爽。

露珠在黄昏的照耀下,泛出朦胧的光晕。

博雅静静的望着庭院内一草一木的动静,酒杯里添的酒早也忘了喝,露珠散发的微光在眼前开始一圈一圈的放大,愈渐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也该是时候了吧,博雅大人?”晴明又突然间说道。

博雅被吓了一跳,问:“什么是时候了?”

“博雅大人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吗?”

“有、有吗……?”

“再不说的话,天可就要黑了,除非博雅大人今晚打算留在这里过夜。”

“晴明,难道你已经知道了……?”听晴明说这番话,博雅便试探着问。

“嗯。”

“什么时候?”

“只要博雅大人来到这里。”

“好吧,晴明……其实是圣上命我来通知你进宫面圣,我把见到你的事情给说了出来……”博雅说这话时低着头,语气很是歉疚。

“我知道了。”

“晴明,听你说因为失忆,所以原本是不是并不打算出去的……我却把你给说了出来,你不会怪我吧?”

“没有。”

“那就好。”

博雅紧绷的心弦顿时松懈下来,抬起头,满是雀跃的说道:“晴明你不介意,就真是太好了,我一直为这事气闷呢。”

“博雅大人不必惆怅,我过去便是。”

“晴明,你不用叫我博雅大人,叫我博雅就行了。”

“嗯?”

“那个……晴明,你教我学习阴阳术如何?”

“博雅大人想学的话当然可以,不过,天就快要黑了,博雅大人要不先回去?”

“嗯嗯。”博雅站起身,极力压制着内心的喜悦,面上差点没绷住。

乐呵呵地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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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
连载中悄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