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沿朱雀大路行驶——这是一架由黑公牛拉曳的网代车。
随行者四人,拉车一人。
博雅于昨日通知晴明村上天皇传召一事后,晴明自知其岚山住处实在难以寻觅,便自己先行在渡月桥上等待宫中前来迎接的人,现已行至朱雀大路。
二.
清凉殿内——陆陆续续涌上来一大批人,此时为下午未刻,却比早朝时来的人还要多,殿上人都在中午时分向奏事处奏请了上殿之意。
殿内很快人满为患但还是不断有人登殿前来,这样下去恐怕清凉殿都要挤不下去。
见这情形,右大臣藤原师辅冷笑道:“平日里怎不见诸位如此好动?每每上朝告病的告病,来迟的来迟,怎得一个晴明就让你们这般殷勤?”
众臣闻知此言后一个个理屈词穷,因不作言语。
太政大臣藤原忠平道:“罢了,晴明消失多年,望诸位好奇想要过来凑个热闹也无可厚非,只眼下都挤在这一时,未免太不像话!”
因附带传令下去后面三位以下官职者一律不可再登入殿。
由梅小路向东,晴明所乘牛车沿朱雀大路经罗城门直入大内的朱雀门。
出入宫庭时须检查官员所佩鱼袋(饰以金银,内装鱼符,唐朝,鱼袋是进入宫城的资格凭证,传入日本后,金鱼袋为公卿所佩,银鱼袋则被殿上人使用,出入宫庭时须经检查以证明身份),可晴明因为失忆的缘故早不记得什么鱼袋,更不知放在何处,什么桧扇、贴纸,笏板亦复如是。
更何况太政大臣严令禁止三品以下官职者再行入内,守宫门的士兵也不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怎得这么多人入宫,便将其拦了下来,并道:“今日殿内已人满为患,太政大臣明令禁止三品以下官员入内,大人还是请回吧。”
拉车随从听了,道:“我等乃是奉太政大臣的命令接晴明公入朝觐见天皇陛下,又因何拦住不放?”
守宫门的士兵听如此说,连忙赔了不是,方放了行。
再又说清凉殿这边,来凑热闹的众位大臣们七嘴八舌兴致高昂的谈论关于晴明的一些事宜,时不时因被藤原师辅冷嘲热讽几句而闭上嘴,但没过多久便又死灰复燃。
整个清凉殿如同菜市场一般。
少顷,有御前的守卫进来传报:“晴明公到了!”
一时间交头接耳的声音全部停止了下来,众人都将目光移向了门口,只见从殿外已走进来一位容貌俊秀的青年男子:头上戴着一顶蓝墨色毡帽,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狩衣,足下登着一双青底翘头靴。乌帽下,白发难掩飞雪堆肩,从两侧各垂下一缕鬓发从肩膀绕至身后较为松散的束住,小臂上戴黑色金丝纹腕套,上面缠绕着色泽光鲜亮丽的蓝色串珠,衣袂则从上臂处垂落各带有白色鹤羽图案。面如敷粉,气若闲庭,眉如柳絮之飘,睛若秋波之横,长身玉立,风姿神异,静若皎洁之月不染尘,行如天上谪仙伴云来。
晴明进殿后便立刻走上前跪地平伏向天皇行使拜礼。
村上天皇坐在里间竹帘后面。
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左大臣藤原实赖和右大臣藤原师辅分坐左右。
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也在座。还可以看见神情紧张的源博雅。
清凉殿内聚集了众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物,不过主要发话的是左大臣藤原实赖,和右大臣藤原师辅。
话说这村上天皇自从听闻晴明的消息后,可谓是欢喜至极,就连吃饭睡觉的时候那嘴边也是挂着笑的。
要说阴阳师,已故的贺茂忠行自是声誉极高可谓前无古人。
而古往今来宫中虽也不乏高明者,却终归欠缺火候,到底能上得了台面的也就晴明,保宪二人。
偏生这保宪是个极怠懒的人物,自晴明失踪不见后,宫里便很多事情没法得到解决。
之后宫内盛传一江湖阴阳师名芦屋道满者的能力不亚于晴、保二人,于是,宫廷又派人找来了这位道满做事。
偏这道满却又是个性情古怪之人,天皇岂不烦恼?
虽说晴明也多多少少有些小毛疵但较之这两位实在好了太多,如今见了自然欣喜万分忙命其平了身,因问:“晴明,你可得好好跟朕说说你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现在才肯回来。”
晴明不复叩首,却仍然跪着,垂首道:“请陛下恕罪,臣失去了记忆,因这缘故才不曾入宫里来。”
晴明话一说出,在场人员无不唏嘘群臣窃议交耳,低语声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殿内又渐渐嘈杂起来。
村上天皇击案示静,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复又问:“那么现居何处呢?”
晴明答道:“现居岚山。”
天皇笑道:“晴明,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住在那荒山野岭如何好过?从今日起就留在宫里吧。”
晴明却沉默不语。
明眼人都能看出晴明不愿意留在宫中,但对他的态度则持保留意见,何况既然是天皇的亲口下诏便无法让人拒绝。
然而也没有因为不能拒绝晴明就遵下了圣旨。
场面就这样僵持下来。
天皇坐在竹帘后面,神色难免起了些变化。
周围的大臣们顿时又都窃窃私语起来指指点点,对晴明的看法也褒贬不一,有人表示理解他的做法,认为倘若真有不能留在宫里的情由,但如果向圣上说明缘由后成功取得谅解,这不失为一个破局之策,但也有人认为即便再不情愿留在皇宫,也应该先暂时答应下来日后再想办法应对这才是明智之举。
像现在这样公然与圣上抗衡,岂不是点火**吗?
博雅在一旁观察二人,心里头干着急,但是也没办法,这样下去的话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不嘻嘻的事呢。
这时小鸟游渡因站了出来,揖手笑说道:“宫中缺少像晴明大人这样能力出众的阴阳师,如今好不容易晴明大人回了来,圣上想要留于宫中无可非议,但未必需急这一时,否则只怕某些人……”
——一站在正殿右侧上方的一位紫衣老者在听其说后微微侧过了身,因笑道:“若非渡大人在此出言提醒,我倒确实忘了前些日子受渡大人所托办了件颇为棘手的事,原约定好用六件黄金主像作为酬谢,却迟迟不见有人送来,多听闻渡大人性情狡猾守失诚信,本以为只是遭了旁人嫉恨所言我却还不信,如今看来……”
老人接着佯作出一副痛惜的模样,差点给小鸟游渡看得喷出一口老血来,小鸟游渡气得满脸通红,他本就是个好脸面的人物,今日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又几乎都在这里,更在天皇、三公面前揭他的短,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一时怒火攻心,气极反笑道:“道满,你现在倒装成一副好人样,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都干些什么勾当,你……”
小鸟游渡如此说,就要说出道满的一些事来。
“渡大人!”这时,一站在靠近殿门右侧前方的一名白衣男子喝止道:“您近日舌疾发作,还请莫要再作口舌之争了!”
男子又接着对道满笑道:“不怕您老人家恼我,渡大人是个多嘴的,您老人家平日里也多少没些正经,我看您二位谁也别说谁,不如各自暂且先退一步如何?”
这小鸟游渡心想反正自己老脸都丢尽了,还管它那么多干嘛?干脆鱼死网破又如何肯依?正要开口,此时,村上天皇与晴明僵持了半日头最终先败下阵来,开口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闹得朕心烦意乱!”
村上天皇拿不定注意时,习惯征求左大臣藤原实赖的意见:“实赖呀,你看应该如何是好吧。”
藤原实赖道:“臣认为目前阴阳寮中还有道满和保宪在,倒也不必强留晴明于宫中,此前晴明一直住在土御门小路,让晴明重新回去坐镇那里也好。”
“我倒认为晴明应该留在阴阳寮里,毕竟那里离宫中太远,若有什么事的话,找起来也不方便,况且这么久过去了也没见发生什么祸事。”发话的,是右大臣藤原师辅。
师辅是实赖的胞弟,有事没事,总要跟乃兄唱唱反调。
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是实赖和师辅两人的父亲,为了防止两人后面继续无意义的争吵下去,急忙插进嘴来:“这才刚止了两个,你们倒又要开始了。”
忠平接着对天皇道:“臣倒认为实赖说的很有道理,不知圣上您意下如何呢?”
既然忠平也赞同实赖的话,村上天皇也就不再勉强了。
最后,退朝。
晴明回到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庭院,离开岚山的住处。
松树已枯,兰花落尽,家宅孤立,无主亦无鬼,悄然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