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狐梦之乡

朝臣藤原成平登门造访源博雅的府上。

他急急忙忙地从牛车上跳下来,直奔博雅的住房。

来到外廊,见博雅不在这里,又立刻脱靴走进屋,见博雅一个人坐在桌案前无精打采的,明知故问道:“哟,博雅,怎么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博雅仿佛已经麻木,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成平一副不解的样子问道:“博雅,黑夜山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现在都夸你英勇捍卫,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你别说这事了。”博雅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到底怎么了?”

成平走过去。

“喂,博雅。”

没有回应。

“喂……”成平摇了摇博雅的肩膀,还是没有反应。

“好吧,那我就直话直说了,我是过来传达圣上口谕的,圣上让我过来问你件事情。”

博雅听到天皇的旨意,虽然心中还是很不情愿,但也只得直起身来询问:“主上找我何事啊?”

成平道:“就我带着很多人上山接你的那天晚上,在山上不是还看见了一个人嘛,很多人都看见了,你说这事因了他才能顺利解决,大家都好奇那人是谁呢,就有人也说给了圣上听,圣上也问那人是谁呢。”

“这……”博雅生气道:“我不是跟你们说了不要把这事说给主上听吗?”

“哎呀,总有管不住嘴的人嘛,我也没办法啊。”

见博雅还是不愿开口,成平就向他劝说:“又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圣上听闻后想要赏赐他也说不定呢,你就告诉我们吧。”

一群人每天轮番过来问个不停,昨天是高明大人,今天是成平,明天不知会是哪位大人,后天又不知会是哪位大人,博雅不胜其烦,而且,天皇都知道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慢吞吞的把晴明说了出来。

只见成平顿时睁大双眼,举着头凝神思索:“喔,居然是那位……怪不得……事关重大我得赶紧去禀报圣上,博雅,那我就先走咯。”

“喂……”博雅伸手拉成平的衣袖。

他还想再商量。

成平却早已不见身影。

不久后,宫里便派了人过来传达皇上口谕,表示要见晴明,吩咐博雅去把晴明叫到宫里面圣。

博雅简直欲哭无泪。

二.

岚山。

待升的朝阳露出微弱光亮。

庭院内,晨露已至。

每片松树叶上,渐生的鸡爪槭上,梅树叶,稻叶,黄婵花,草尖,庭院的每一种植物上都有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有的挂在尖头,有的躺在叶片,有的粘在根茎,还有的密密麻麻填满整个身躯。

没有风,岚山的清晨总是非常宁静,空谷中仅偶尔有几声鸟类的鸣叫,那些易碎的珍珠便如此悠然自得的依附在上面。

晴明与小白今天要去市集一趟。

岚山位于京城西面,两者之间隔着一段较长距离,东北面是嵯峨野,东面与大泽、广泽和宇多野相接,西面有小仓山,下游有长达154米的渡月桥连接两岸。

二人下了山,穿过渡月桥,朝东边镇上走,小白不知何时走到了前面,听到后面传来晴明呼唤它名字的声音。

回头一看,晴明正站在一棵香樟树的后面招呼它过去。

小白纳闷地回头走了过去,不解的问道:“晴明大人您这是干嘛?”

晴明道:“小白,我帮你化形吧。”

“这……不好吧,晴明大人,您如今灵力受损,之前帮雀儿化灵,身体到现在都还没恢复,这样做会伤害到您的。”小白大惊失色。

“没关系的小白,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只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真的可以吗?”

“嗯。”晴明二话不说将右手手掌置于小白头顶上方,只见灵力倾泻而下,小白逐渐转化为人形。

小白化为人形后几乎高达晴明的肩膀,兴奋的两耳竖直,一把将晴明抱住,脸埋在晴明的胸前,两条狐尾上下摆动个不停,满脸幸福的说:“小白可以抱住晴明大人啦!”

晴明宠溺地摸了摸它的头,笑道:“我们走吧。”

“嗯!”

三.

二月刚过,大路两边的柳树已披新绿。

两人走在道上,引得路上的行人频频侧目。

迎面走来的人见晴明穿一袭深蓝色狩衣,戴一顶乌帽子,知道他是一名阴阳师,所以看见旁边跟着的白藏主也不害怕,都好奇的打量。

两人转角进入一片集市。

这里的摊主们面前都铺了一层粗草席。

有卖桶、盆、竹篓等家什。

也有卖菜的,如蘑菇,猪肉,和鱼。

还有水果,梳子,簪子等小物件,各种生活中能用到的东西基本俱全。

二人走到一处卖鱼的摊贩前,摊贩因笑道:“我这里既卖吃的鱼,也卖欢赏鱼,不知二位需要哪种?”

晴明道:“吃的鱼。”

“好嘞!”鱼贩听罢,满脸笑容的指着面前一筐灰色的盆,说道:“这里的都是今年刚入春从鸭川河里捕捞的香鱼,味道极其鲜美,推荐二位买回去尝尝。”

晴明喜道:“那就买这个吧。”

这香鱼个头虽小,晴明却一下子买了五十多条,白藏主素来不爱吃鱼,便多嘴问了一句:“晴明大人买这么多吃的完嘛?”

晴明只道吃得完,白藏主却在心里纳闷:‘平时也没见晴明大人有多爱吃鱼啊。’

这时,一个透明水缸内游着的一条红色金鱼吸引了白藏主的注意。

它蹲下身仔细瞧了瞧,这金鱼生得极肥,鱼腮鼓成了球状,眼珠子也是瞪得又大又圆像要凸出来似的,嘴巴又像婴儿肥嘟嘟的红唇,合都合不拢,嘴里不停地吐着泡泡,倒是奇特。

白藏主道:“晴明大人,我们买这条金鱼回去送给神乐大人怎么样?”

晴明看了看,笑道:“也好。”于是把钱都付给了鱼贩,又说:“我们还打算上别处看看,这些鱼晚点儿再回来拿。”

鱼贩笑道:“替你们保管着哩!若是二位没想好要去哪,我倒是有个地儿推荐,一直向南前行有一片园子,现在正值花开的季节,来这里的许多人都是奔着那园子去的,二位也可趁此机会过去观赏一番。”

两人便去了鱼贩口中的园子。

当真是人山人海,百花齐放。

红如火的杜鹃,粉如霞的芍药,白如雪的月季竞相开放,或花蕾满枝,或含苞初绽,或昂首怒放。

百花竞相争艳,各擅胜场,使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阳光从繁茂的八重樱间穿过,也被染成了红粉色洒满园林。

“哇~”小白发出惊叹,两人正看得起兴。

渐渐的,一旁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们,都将目光移向了他们。

有道是谁家的面白如玉男儿郎来此看花,其俊逸容姿竟比百花还要令人赏心悦目,惹得镇上的人都忍不住看他。

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多,白藏主悄咪咪的对晴明说:“晴明大人,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要是被认出来就不好了。”

“好吧……”

两人离开了园子,回到集市,来到一家卖吃的店,刚坐下来,就有店里面的人过来招呼。

晴明问道:“这里卖什么吃的?”

“这里卖面,饺子。”

白藏主道:“吃饺子吧。”

晴明便道:“来两份饺子。”

那人领了话后便去做准备了,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还送来两个小碟子,碟子里盛放着某种黑乎乎的液体。

白藏主闻到碗里的香味,食指大动,用勺子舀起一颗饺子就往嘴里送,嚼了两下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面露苦色,怎么也咽不下去。

晴明见状,担心的问道:“怎么了?”

白藏主用手指着嘴,表示自己说不出话来,嘴里又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把含在嘴里的东西都给吐了出来,这才说道:“真难吃……”

它把嚼得稀碎的饺子连皮带肉混着口水吐在桌子上面。

晴明见此,不信邪地用勺子舀起一颗饺子送进嘴里,虽然他成功咽了下去,但也同样面露苦色。

白藏主怒拍桌子,气愤的吼道:“主人家,你这饺子做的这么难吃,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卖!”

惊得刚才招呼的小二并店主人一齐赶了过来,一看两人碟子里的东西都没动过的痕迹,便知缘故,赔笑道:“忘记跟客官说了,我这饺子叫作“梅油夹饺”,旁边盘子里装的是我家特制的蘸料叫作“梅油酥汁”,顾名思义这两样东西要结合在一起才好吃,但凡来我店里吃过的客人都知道,二位是第一次来,却忘记了提醒实属店里招待不周,这两碗饺子就当送给客官吃罢。”

晴明听店家说完,笑道:“原来如此,小白它不怎么懂礼貌,主人家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店家只是笑了笑,转身便又去忙了。

听店家那样说道,白藏主便重新舀起一颗饺子,蘸了那“梅油酥汁”送进嘴里,竟果真味道口感都不一样了,眼睛一亮,好吃得耳朵都竖直了。

白藏主不会用筷子,它用勺舀起饺子放入“梅油酥汁”里,再想捞起来就很困难,它用勺子去舀饺子的模样十分滑稽。

晴明就在一旁帮忙夹饺子,白藏主大口大口地吃着饺子,一口一个。

见还不够吃,晴明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全给它吃了。

见吃完了,晴明微笑着说:“小白,吃饱了也该回去啦。”

白藏主狼吞虎咽道:“晴明大人,你怎么不吃啊?”

晴明道:“我不饿。”

晴明到底还是付了两碗饺子钱,怕主人家不要,将钱压在了碗底下。

两人拎着香鱼走在回去的路上,不觉已近黄昏。

晚云渐收,夕阳斜挂,两岸杨柳含烟,淡影朦胧。

白藏主走在路上垂着脑袋昏昏欲睡。

“小白,你要是累了就回梦山吧……”晴明像是踌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

白藏主听了,顿时清醒过来,说道:“晴明大人,你这是在说什么呀,小白只是吃饱了容易犯困,才不要离开晴明大人啊。”

随后,它又歪着头对晴明说:“啊,对了,晴明大人现在赶紧把小白变回去吧,这样太耗费灵力了。”

“没事,不着急。”

“晴明大人……”

“小白,回梦山吧,你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去了吧?这样下去你的力量会变得越来越弱的。”

“可是我不想离开晴明大人……”

“我知道,但眼下也只有小白有能力守护我和神乐了呀,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如果不是犬神帮忙,我们或许……”

白藏主突然上前一把抱住晴明,红着眼眶说道:“我知道了,晴明大人,你肯定是又想把小白给忘记了吧?”

晴明抚摸着白藏主的脑袋,微笑着说道:“怎么会呢,我就算忘了自己,也还记得小白呀。”

“好……小白答应回去,晴明大人你说的没错,最近是发生了好多事,在晴明大人遇到危险,神乐大人被妖怪抓走时,小白都无能为力,就连化形都要依靠晴明大人的帮助……可是,晴明大人,小白走后,您答应我千万不要有事好吗?不要弄得浑身是血,不要躺在床上不理小白,就在家里等小白回来,好吗……?”白藏主说着,哽咽起来,眼泪沾湿了晴明的衣襟。

“好,我答应你。”晴明亦红了眼眶。

香樟树下,两人就此分别,白藏主向着梦山的方向走去,垂头丧气地驼着背,耳朵和尾巴也毫无生气的耸拉下来,每次回首,红着的眼里尽是不舍,像是在确认晴明还在不在。

晴明下意识的伸出手向前一步,目送着白藏主离去的背影,直至彻底没入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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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
连载中悄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