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阑风更紧

清州府郊外有一开阔平地,是为清平原,东侧一条河缓缓流经,是为清水河。清州人开凿水渠,把清水河引进了城里,渠边渐渐建起了商铺住所,画舫小舟在水中飘荡,各色各样的灯笼晃得人应接不暇。

陈郎君一现身这处,两岸以及画舫里的歌女们就按耐不住招呼起来,一口一个“郎君!”“红儿想您了!”,看来都是他旧日里的姘头,苏来卿在一旁听着,只觉胃里一阵翻涌。

陈元牵着马,忽地把苏来卿揽进怀里,对着一众歌女扬声道:“贱内看着,某可不敢造次。”

惹得众人半是娇嗔半是哀怨地摔了帕子,便不再理他;苏来卿紧咬牙关,想离开却被搂得更紧,一张小脸紧绷着,冷然道:“松开我。”

陈元祚不肯,还要垂着头去亲他的嘴,苏来卿偏了偏头,没躲开,唇肉又被他含进了牙尖上,这畜生说吻实则是啃,他难耐地松开嘴,一丝口涎顺势流下——苏来卿挣扎良久,怒目而视,一个帷幕陡然盖在了他头上。

陈元祚隔着纱幕又要去捉他的唇,他一动,陈元祚就不容置疑地扣着他的后脑勺,这下动弹不得。柔软的纱布印在嘴唇上,濡湿了那块布料,倒让陈元祚啃咬地更方便了。

有时候苏来卿真想扒开他头颅看看,里面到底藏着白花花的脑花还是什么。他狠狠一扭头,怒道:“滚!”

陈郎君终于挨了这声骂,看上去心里还美滋滋的,冲身旁众人扬声道:“实在对不住,家里人吃醋呢。”

苏来卿终于挣脱开了,他扬手狠狠擦了几下嘴角,擦得唇肉都泛白了,陈元祚看着,非但不恼,反倒笑着道:“擦这么用力干什么,回头啃的还是我。”

苏来卿懒得理他,转身就走,夜市人流如织,他走得又急,险些撞上卖唐人的小贩,多亏了陈元祚眼疾手快拉过他,这会他倒是没动手动脚,问道:“饿了没?”

美人仍旧冷着脸,一句话没说,陈元祚就径自拉他到一处馄饨摊坐下,要了两大碗馄饨。胃口骗不了人,苏来卿一脸几天没睡好,下午又去练武场消磨这么久,不饿才有鬼。

陈元祚看他慢吞吞拿起汤匙,好似不情愿似的把白花花的馄饨往嘴里送,便道:“怎么?嫌糙?”

“……。”

“你郎君天天山珍海味,偶尔陪你来吃回路边摊,你还挑?”

夜风掀起粼粼水波,清水渠上点了无数花灯,顺着蜿蜒小河静静流淌。微风轻拂苏来卿头上的帷幕,帘子掀起又落下。他目光随意扫过水面——画舫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看清,一把利箭破风而来。苏来卿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带着一转,一下秒噗呲一声响起,滚烫的鲜血溅在脸庞!

他掀开帷幕,看见陈元祚肩头正插着一枚箭,缓缓滴下浓稠鲜血!

“找死!”陈元祚骂道,紧接着飞速低下头看他:“没受伤吧?”

“郎君——!”此刻躲在暗处的侍卫一拥而上,团团围在周围,前一秒还热闹繁华的大街上乱作一团,人们四下逃窜,几名亲卫迅速跳上画舫,从上面押下来一个男人。

苏来卿嘴唇动了动,来不及说话便被人带上了马。

陈元祚牵着缰绳,眼神凌厉,居高临下道:“拖回府,我亲自审。”

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那刺客挣扎了两下,陈元祚迎面就是一脚——此时此刻,苏来卿才意识到,先前与他过招,打他砍他,根本就是笑话。刺客哀嚎一声,一大口血喷涌而出,旋即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当夜,陈郎君没回东院,苏来卿躺在塌子上,满脑子都是刺客,利箭,还有那力道极其狠重的一脚。

他基本可以确定,和陈元祚硬碰硬不是办法,若是他敢杀了他,下场与那个此刻不会有差别,更别提,苏来卿垂下睫毛,这次刺杀他也有嫌疑。

翌日清晨。

刘管家在门外叩了三声,见无人理会,抬手打算推门而入时,里面的人开口了:“谁?”

“是奴,”刘管家回道,先是脸上堆笑,而后才想到苏来卿看不见,便敛了神色,道“郎君让您去西院。”

里面静默了一会,随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苏来卿摩挲两下匕首,问道:“什么事?”

什么事,还能是什么事。陈元祚一州节度使,在自个辖区遇刺,算不算大事?昨儿陈节度使遇刺消息一出,陈家几个伯父清早就来打探了,问及最近可有不寻常之处,下人答:府上来了侧夫人。

侧夫人不要紧,侧夫人是男的不要紧,陈元祚亲自领着夫人上街不要紧。侧夫人提剑砍过陈郎君,那还得了?

于是陈元祚诸位叔伯越想越可疑,要求先审审,不对劲就杀了,若是对劲,那也得敲打。这烫手山芋自然落到了刘管家手里,他苦着脸连连叹气。

苏来卿昨夜就猜了个七七八八,等到了西院,便看见陈元祚吊儿郎当坐在椅子里,还有几个中年男子坐在他左右。

昨夜那个刺客正鲜血淋漓跪在院子里。

陈郎君其人,他要宠溺势必往天上宠,什么腌臜事儿都不让你遇到,若是摆着么大谱,又是血溅几尺又是腥气冲天,目的只有一个,敲打你。

刘管家最是明白,因此他偷偷抬眼瞟了眼苏来卿,只见他不为所动,长发微微挽起,脸上有着刚睡醒的红润,黑沉沉的眼眸波澜不惊,静静望向陈元祚。

“宝贝儿,”陈元祚眯了眯眼,率先开口,“过来点。”

苏来卿没动,陈元祚于是微微坐正了。身后陈家那些叔伯见到人来,从鼻孔里冷哼一声:长这么妖艳,看着就不贤惠。

苏来卿因着刚醒不久,声音还带点哑意:“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你看看!这说的什么话?陈义忠作为陪先节度使出生入死,又承担起托孤使命的老人,最不能容忍便是这事。

战场上厮杀有来有回,朝堂上算计暗流涌动,不管死在朝堂还是战场,是由外而内的瓦解,要是因为一个脔宠,一个玩物拎不清,耽误了祖辈大业,那是由内而外的瓦解。

孰谓妇人柔弱?一颦一笑,犹胜百万甲兵。

陈义忠开口道:“某先些听闻你娶了一房侧室,食色性也,某不反对,你可别因宠爱失了神智,以误大业。”

陈元祚好像豁然开朗一般点点头,转而吩咐左右:“把苏来卿拿下。”

左右亲卫二话不说便上前押下了苏来卿,硬要他下跪,苏来卿不肯,一记飞脚便踢到了他膝盖弯上,苏来卿闷哼了声,几缕乌发霎时散落在眼前。

陈元祚往前靠了靠,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却见苏来卿微微扬起下巴——他竟然笑了起来。

多漂亮,陈郎君感叹道,鬓发散乱如乌云,遮着白玉,隐隐约约透出唇上一点鲜红。不过陈元祚也挺疑惑,不解道:“你笑什么?”

苏来卿眼睛浸了水一般,笑了一会才答:“我笑郎君聪明绝顶。”

陈元祚换了个姿势:“怎么说。”

苏来卿道:“昨夜画舫的人的确是我安排的,我恨你作不得假,拼上全部能耐却奈何不了你分毫,我更恨我自己。”

话音未落,一把雪白的大刀便明晃晃抵在了他脖颈上。几房叔伯怒气更生,陈忠义连忙道:“既然着妖孽承认了,还留着他做什么,尽早铲除吧。”

陈元祚不置可否,他此刻已经面无表情了,慢慢走到苏来卿身边,拽起他的头发,幽幽道:“我看你是更想死。”

他凑近苏来卿的耳畔,叼起他的耳垂厮磨起来,半晌扯着他转头指向一旁的亲卫:“你恨不恨他?他刚才踢了你一脚。”

苏来卿极轻地笑了笑,吐气如兰:“我不恨他。”

陈元祚了然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夺过那把大刀,手起刀落,血贱了满身,一个头颅轱辘轱辘滚到脚下。

是那侍卫死不瞑目的头颅。

“郎君!”“你这是!?”

苏来卿的眼神慢慢从哪颗睁着眼的头颅转到陈元祚脸上,他面色冷峻,被脸上的血衬得犹如煞神。

要是问为什么苏来卿和陈元祚注定be,这一章就是根本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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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阑风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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洇香地
连载中似诉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