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顾千金

此刻,苏来卿才明白那一句“有用”指的是什么。

“三小姐是要送去给清州道节度使做侧夫人的,她逃了,你来替她吧。”

苏来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两个婆婆脸上未有神色,语气平淡,手中动作未定,一人钳着他的肩膀,另一人迅速脱下他身上的衣服。

“等等!”苏来卿又羞又愤,“我自己来!”

两人二话不说停下了动作,两双眼鹰一般直勾勾盯过去。苏来卿不得不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慢慢褪去身上衣裳,半晌只剩一条亵裤。

“……”

屏风一侧热气氤氲,是一桶早就准备好的热水,苏来卿半蹲进水桶里,心情久不能平复,瞥见水上洇了一丝血痕,他愣愣摊开手,才发觉手心被他自己攥的鲜血淋漓。

疼痛在此刻回笼,也让他昏沉多日的脑袋清醒了片刻,他细细思索着。

苏绮纨要出嫁不是秘密,嫁给谁却没有声张,居然是陈元祚吗?苏执言何时与他勾结上了?陈元祚其人,苏来卿略有耳闻,据说他父亲本就是清州道节度使,他子承父业已有五年,算而今不过二十五岁,势力却大的惊人。

陈元祚行事多暧昧,一方面碍于朝堂门面不敢声张,另一方面近些年不断蚕食邻镇,托着镇反名号盘踞在沚州已久,这都不算秘密。

苏来卿冷笑一声,觉着苏执言胆子真是大的很,如今竟敢私下里站队了,又觉得他那些证据并非不可取,若是真能送到有心人手里,苏执言怎么还有命活?

苏来卿匆匆洗了身子,从浴桶里起身,抓起屏风上搭的衣服往身上裹。屏风外人影隐隐约约,他警觉回眸。

苏执言甫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苏来卿年龄小,瘦削纤长,皮肤白于冷玉,裹着素白里衣朝他回望。

“含润,”苏执言顿了顿,忽然瞧见他胸口的伤处,皮笑肉不笑:“怎么受伤了也不声张?是帮绮纨逃跑的时候伤得吧?嗯?”

苏来卿不搭话,就被他生硬地扯过手臂两下把手腕接好了。尽管痛得哆嗦了一下,他仍是一言不发,只剩乌漆漆的眼睛盯着苏执言。

“再瞪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反正泄欲的也不需要眼睛。”苏执言拎着他手腕左右瞧了回,头也不抬道。

苏来卿胸口几下起伏,良久沙哑着嗓子开口:“苏执言。”

“……”

苏执言抬起头,静静注视他。

苏来卿说:“我恨你,你能理解吗?我现在无法原谅你,但我想活命。”

苏执言眼神在他脸上流连,从殷红的,紧紧抿起的唇到清凉乌黑的眸子,挑起了一边眉。

“你攀附陈元祚的方式根本不长久,你要想保住苏家,就不能与他牵连。”

苏执言笑了笑:“并非我与他牵连,是你与他牵连。”

苏来卿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强压着道:“陈元祚现下这么招摇,真以为朝廷不会管吗?各道节度使虎视眈眈,都在等一个勤王的机会,你以为……!”

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有仆从在门外通报:“大公子,您要的药来了。”

“进来吧。”苏执言淡淡回,又转过头对苏来卿笑道“若是在那些文书发现之前,你的话我还能信上两分,如今,说与你自己听吧。”

苏来卿接着从天而降的药,半晌无力倚着屏风,听见门一开一合,唯余夜风悄然入门,轻拂如瀑乌发。

三小姐被土匪劫走之事天下皆知,苏家为了赔罪,竟遣人对陈元祚说不日将庶子送来赔罪,天下读书人目瞪口呆,陈元祚竟然还能坦然回复:老子不介意。说是笑柄都算小觑了这桩婚事,闲暇饭余,少不得有人打听。

“送过去是哪位少爷?”

“谁知道呢,没名没姓。”

“据说是叫什么……苏来卿?”

“他呀,他娘就是个婊子,如今儿子也给男人做婊子,母子连心呐!”

引来一阵发笑,苏来卿这三个字彻彻底底成了**的谈资,儒学士人十分不耻,就连苏家旁系兄弟姊妹出门在外都要呸上一句才好。

说来也怪,当日土匪劫掠,嫁妆竟然完好无损,可见这土匪也是色中饿鬼,只劫色不劫财,苏家的人清点了几遍嫁妆,端详道:“奇了怪了,一件没少。”

这嫁妆也还能再利用利用,几日后就随着苏家庶子一路送到清州道清州府。

苏来卿是极不服从的,几位婆婆面露难色,问大公子该如何,大公子淡淡回复:“手捆上,嘴堵上。”

婆婆得了指示,按照这六字真言严格奉行,不仅捆得严严实实,连红嫁衣凤冠霞帔一概都奉上,看着苏来卿因恼怒而泛着红晕的脸,发觉胭脂水粉之类不需要了,就将人赶进了花轿。

当日,刺史大人苏执言未曾露面,新郎官远在清州,连沿街百姓都嫌晦气不愿出来观望,只有苍凉的送亲队伍走了十日,才堪堪到达清州府。

抵达那日已是黄昏,陈府下人远远瞧见人来了,连忙通知陈元祚,陈元祚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便宜侧夫人这两天就到了。

不过陈元祚其人平生最厌烦琐碎规矩,面都没露就让人把新娘留下,嫁妆接了,又把彩礼一箱箱搬出去,管家僵着脸赶送亲队伍走。

陈节度使原话是这么说的:“老子还得白管吃管喝?没这么大地儿,给点银子全部打发走!”

刘管家汗颜,站在门口手都是抖的,生怕新娘子一个不高兴不嫁了——新娘当然不会不高兴,苏来卿在轿子里昏昏沉沉坐了几日,每日除了吃食梳洗不得出轿门,现下早已没了力气。

除了顺行的婆婆轿夫颇有怨言,但看到银子又喜笑颜开外,新娘本人一句话也没说,拜堂敬茶全省,陈大节度使父母早亡,交往都是兵痞子,这些虚礼没人在意,也就被外面的人当个笑话而已。

苏来卿被人搀扶着进了洞房,他今日滴水未进,攥着身旁的人:“给我弄些水来。”

小丫头惶恐低下了头,回复:“奴婢不敢,稍后您问郎君要吧。”

苏来卿眉头紧皱,先开了盖头,他早就不耐烦,语气中带着点怒意:“我说,给我弄碗水来。”

小丫头一抖,苏来卿顿时感到一阵无力,开口让她下去,待人走后,他猛地扔了盖头,又把珠钗凤冠全部扯下,抓着床帘喘气。

多像,像他母亲,一样的遭遇,一样的未来。

陈元祚原本不想回房,什么侧夫人正夫人的,不都是雏儿?他操不惯,没有妓院里的□□操着爽快。当夜他喝了两壶酒浑身燥热就要往府外走,被刘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劝回了屋里。

笑话,苏家再怎么样也是一州刺史,家中姊妹还有在皇宫的,不论嫁来的是男是女嫡出还是庶出,总要留人几分面,日后才能在苏家人面前说上几句话。

苏来卿披散着头发倚着床头睡着了,听闻门前有脚步声,他又猝地睁开了眼,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府的主人,陈郎陈节度使。

若说陈元祚平生有什么兴奋的场合。第一要数他十五岁那年,父亲逼他赤身与狼搏斗,等到腥臭的狼血迎头泼下,他感到一阵没有来的颤栗和狂躁,第二就是当下。

当看到苏来卿半撑起肩膀,青丝簇拥着脸庞,嫁衣鲜红得似燃火,一截手臂白得像釉质瓷器,但一双眼却又凶又狠的望过来时,陈元祚一下就酒醒了,低声骂道:“奶奶的。”

美人与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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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顾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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洇香地
连载中似诉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