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义九年,沚州。
苏家嫁女,整条凤凰街上都热闹非凡,街头巷尾少不得挤破脑袋的百姓,只为见这位名满沚州的苏家大才女长什么模样。
前头是锣鼓喧天得响,后头是十里红妆的河。苏绮纨一颗心却始终不宁,面前大红盖头把她遮了个严严实实,听见外面欢天喜地的喧闹声,她的心一沉再沉。
“什么人?”“土匪来了!”“快跑啊!”
苏绮纨一把掀开盖头,眼里迸发出喜色,她想起事先准备的东西,慌忙蹲下身子,从座位底下远三寸的地方够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珠钗首饰底下赫然藏着一份通关文牒。
一把银刀猝然插进花轿,接着滚烫的鲜血犹如雨水般落了满车,苏绮纨一咬牙,抱着盒子仓皇从车门钻出,下一刻便被人扯进怀里!
“快来救二小姐!”
“二小姐被土匪劫走啦!”
苏绮纨仰头,看见这人虽戴着青面獠牙的兽面,那一截又细又长的雪白脖颈却横亘在眼前,她便放下心来,小声道:“含润?”
苏来卿肩上被砍了一刀,此刻鲜血直流,闻言强撑回道:“是我,先送你出城。”
不出片刻,二人一路来到城墙下,苏来卿脚步一闪,带她躲进邻巷一间破败小屋中。借着微弱的光线,苏绮纨一眼便注意到他鲜血淋漓的肩膀,她二话不说,扯下裙边布料,道:“先止血!”
大红的嫁衣衬着素白的肤色,若不是伤口狰狞外翻,这也该是一番动人的好春景。
苏绮纨手巧,指尖翻飞,片刻间就包扎好了,她向苏来卿投过去一眼,只见他腮肉紧绷,眉头微微蹙起,额上亦渗出不少冷汗。
“含润……”苏绮纨眼中似有泪意,语气却异常决绝:“我不会再回来了,你多保重。”
苏来卿颔首,道:“你亦是。”
苏绮纨飞速换下嫁衣,戴上事先准备的人皮面具,又换上一套粗布麻衣,此刻站在那里,和先前光风霁月的二小姐判若两人,她最后重重一摆手,混入晚间出城的人群中。
苏来卿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走出门来,咬牙道:“挟持二小姐的贼人出城了,追!”
府兵闻言,抽刀向城门赶去,白花花的刀刃一亮,等着出城的人们顿时方寸大乱,吵闹声惊呵声不绝于耳,苏绮纨就在这样混乱的片刻溜出了城。
苏家是名门世家,名望积攒了几代,不说子弟个个都登了天子堂,好歹也是地方上响当当的儒官,大婚当日新娘被贼人劫走一事可谓奇耻大辱,于是知州下令彻查,周边山匪土匪都被剿了个干净,二小姐仍不见踪影。
苏家。
苏来卿借着昏暗的灯,将纱布扯开一点,那块伤口仍狰狞盘踞在雪白的肩膀,像白玉盘上被捣烂的梅花。
苏来卿长睫半垂,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咬着一块绷带,一圈圈缠紧了。
自十岁母亲去世,他独自一人生长在这深宅大院,这样的伤口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忽地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须臾到了门前,下一秒门户大开,有仆从数人各个执着灯火站在门外,为首那人是掌事嬷嬷,语气不咸不淡:“大少爷有请。”
苏来卿手不自觉蜷了蜷,从从容容起身,一路穿过一扇扇白玉做的院门,玛瑙铺的小路,来到苏家嫡长子苏执言院前。
从后院到前院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从庶子到嫡长子却隔着天堑鸿沟。
两侧站着表情木然的仆从,院子里栽的是北方的奇珍异草,头顶牌匾用的是千年红木,“落梅苑”三字气势磅礴,想来也是出自哪位大师手笔,苏来卿目不斜视,伸手推开了门。
进了这门,才发觉沚州第一族的苏家不是白叫的,苏执言正在烛火下读书,听闻吱呀一声,才不紧不慢抬起头来。
“含润。”苏执言放下手中的笔,抬头含笑道,“我有事问你。”
“……”
苏来卿没有立刻回话,身后砰得一声门已经关得彻彻底底,他才后知后觉警惕起来,眼睁睁看着苏执言起身,慢条斯理走近,他如同警觉的猫,慢吞吞用背抵着门。
后面没有退路。
苏执言笑着朝他走来,只是烛火摇晃不定,他脸上也明暗不定,阴影猛地铺去,显得异常阴森。
苏执言在离他两步远停下,而后从袖子里扔出几张纸,洋洋洒洒散落一地,他睨道:“真是了不得啊。”
苏来卿嘴唇抖了几下,心随着那几页纸飘落的速度一再下沉,颤颤巍巍抬起睫毛,等对上苏执言毫不留情嘲弄的视线,他就知道,他完了。
只见几张文书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勾结”“贩卖私盐”“苏执言”几字分外显眼,这是苏执言勾结各路节度使,贩卖私盐的证据,是他和苏绮纨交换的筹码,是他翻身的唯一倚仗,此刻轻飘飘散在地上,被一只靴子踩上去碾了碾。
苏执言笑道:“怎么说不出话了,含润?”
苏来卿剧烈一抖,旋即转身推开门就要往外跑,两堵人墙却赫然出现在眼前——他被人狠狠一推,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下巴被人狠而厉地钳住,而后一寸寸掰到正面,苏来卿眼眶发酸,颤着声道:“我认输,你杀了我罢。”
苏执言冷笑声中似有嘲意,幽魂般凑到他耳边吐出:“你有用。”
苏来卿被关到柴房已有三日,除了每日不同人来送水送饭外便没有活人了。此时虽说是初秋,但柴房阴私终日不见阳光,早就弥漫一股冷意,苏来卿静静躺着,身躯却在细细密密颤抖。
一片恍惚间,他又想起儿时。
母亲名字有个檀字,府里下人就管她叫做檀娘,檀娘原本也是北方富商之女,家境殷实才出落得闭月羞花,可后来南渡途中,父兄皆被鲜卑人杀死,家财被抢空,她一路零落,被迫嫁于苏老爷做妾,第二年便生下了苏来卿。
苏来卿不受待见,苏家后辈不少,上有嫡子苏执言,下有姊妹数不清,他一个庶子活得恍若下人一般。十岁时母亲重病,管家拖延推诿,不愿请人来瞧病,致使她含恨而终。
他十岁,眼睁睁看着母亲眼睛合上,被裹在草席子里扔了。是日,苏执言大摆生辰宴,珍馐美味络绎不绝,奇珍异宝连延不断。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恨”。苏来卿谨小慎微,跟着众子弟读书识字,小心翼翼活到大,筹谋划策,企图与苏绮纨练手扳倒苏执言,可惜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他完了。
两行清泪顺着腮滑落,苏来卿紧闭着眼,肩胛骨颤动不止,恰似蝴蝶振翅欲飞。
脚步声回响在门前,来人逆光长身玉立,身后跟着两个嬷嬷,苏来卿恨恨睁眼,下一秒被人提起。
苏执言站在不远处,打量器具一般将他从头打量到尾,半晌皱着眉:“带他去收拾干净。”
苏来卿不知道从哪迸发出强大的气力,猝然挣脱了两个嬷嬷,一掌甩向苏执言——这一掌在半空中被人稳稳接住,苏执言笑了笑:“我倒不知你还有不少力气!”
手腕脱臼的痛感太过明显,逼得他小声的“啊”了声,冷汗簌簌而下,苏执言半蹲在他身边,替他挽去被汗打湿的鬓发,叹气到:“乖顺点不好吗?”
苏执言起身,吹着眸居高而下睨视他,勾唇笑了笑,下一刻衣边竟被扯住,是苏来卿用脱臼的那只手拽着他,他语气似乎蕴着剧痛,却含有千钧之力:“你今日不杀我,来日就会死在我手里。”
苏执言慢慢扯开衣摆,回了句:“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