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玘登上皇位满打满算六年,尽管名不正言不顺,皇位也是好手段抢来的,但总算也是浸满了一身皇家的气派,旧朝的规矩也不觉繁琐严苛了,用来拘着下人刚刚好。
赵玘重情重义,当年誓死追随他的江南苏家庶子苏来卿,如今虽不说封侯拜爵,好歹蒙了个御前的差事,皇帝近身总管,太监头头,做佞幸的好苗子。说来那斯也忒不知好歹,建元元年,竟里通外贼,意图宫变,好在圣上英明,识破他的奸计,早早布下天罗地网。
在他开宫门的刹那,冷箭猝地穿透肩胛,苏来卿哀嚎一声,当即倒地,性命垂危,宫变也犹如镜花水月一般被一点微风荡烂了。
皇帝说:“你若熬过这一遭,便是天意,朕不追究了。”追究也未见又有何可追究,当年苏家作为旧朝国戚,该死的都死完了,如今有名有姓存活于世上的沚州苏家人,除了他苏来卿以外还有谁?
苏公公争气,虽说高烧几日,几乎将人都烧傻了,口中“阿娘阿姐”地叫唤,可终究活下来了,可见祸害遗千年是一句至理名言。
皇帝一言九鼎,让其继续伺候去也。苏来卿获免后,不思知恩图报,以太监只身献于社稷,反倒阿谀谄媚,尽进谗言,前朝多少言官,在他谗言媚语中死不瞑目?可见其命硬如磐,脸厚如墙,实乃当世奇人也哉,进佞幸列传是够本的。
奇人苏来卿正披头散发,凑近一盏暗黄的灯,看其中扑飞的蛾子。暖黄色的火光一拥而上,潮水般轻轻铺就在他两腮,衬得那脸是森白的,那眼是乌黑的,那唇是鲜红的。许是低眉顺眼久了,眼下长睫半阖,让人品出几分奴颜媚骨的鬼气来。
苏来卿看了许久,眼睛一错不错,直到那蛾子被火燎出“毕毕剥剥”,宛如哀嚎的稀碎声响后,他才痴痴笑起来,葡萄似的眼睛瞪圆了,像是一种无害的天真。
内侍竹叶在一旁叶浑身发着颤,他素闻苏公公淫威,说他“形如鬼魅”“不似凡人”,他今日第一回当差,便对这些传言信以为真,眼下,他最恐惧的是——“苏来卿为驻颜,每日要饮童子血数斗!”
竹叶抖动的幅度太大了,差点把身侧的烛台撞到,这动静逃不过那精怪的耳朵,苏来卿直直地看过来。竹叶脸上一阵惨白,只见苏来卿轻轻一笑,素白的手指间乍然出现一把寒刀!
寒刀幽幽闪着冷光,那冷光犹如毒蛇信子,正缓缓舔舐他来。
“你吓他做什么?”竹叶骇了一跳,连忙寻声望去。只见一身着玄色衣裳的人大步走进来,身材高挑,硬朗俊帅,也不看他,目光反倒落在苏来卿身上。
不是皇帝是谁?竹叶急忙下跪,膝盖磕出“砰”的一声响,额头紧挨着地面,冰凉一阵阵灌进他心里。皇帝不耐烦地一摆手:“免了,退下吧!”
竹叶如蒙大赦。
皇帝居高临下俯视,见他并不理睬,反倒把那蛾子一点点碾死了,雪白的微颤的翅膀就化作檀木桌上一道刺眼白痕。
皇帝笑意渐失,神色一寸寸冷了下来:“朕来看你,不想见到你那些非人的把戏。”
苏来卿刚要笑,忽地被人提着衣领拽起来,皇帝脸冰得吓人,犀利的眼神直射入他眸子,此刻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也无处遁形。
“知错!知错!”苏来卿脸色青白,睫毛翩飞几下,旋即死死闭上了,等到皇帝用手去掰他眼皮,那其中竟流下两行清泪来。
皇帝猛的松开了手,看着他仿若无骨地滑到案桌上,清亮乌黑的眸子透过帘幕一样的黑发怯生生望向他——皇帝怔然许久,问自己道:“我同个傻子计较什么?”
苏来卿看了一阵,忽地歪头笑了。
“你笑什么?”
苏来卿舔舐嘴唇,那块红肉顷刻便如浸了蜜的桃肉般清甜诱人了。他张张嘴,又直直皇帝,眼神直勾勾:“吃,要吃。”
皇帝没动。
苏来卿游蛇一样攀上他的腰,仰头,乌泱泱的黑发都荡到脑后,一张妖媚的脸柔柔贴上他的小腹,唇微张,一点猩红舌尖若隐若现。
只是那眸子清亮得不似傻子,也不似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