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翻完最后一页报告,轻轻合上。那是一份来自后台的系统导出文件,学生筛查记录、分级标签、推荐节点、访谈安排……打印纸边缘还留着出纸时卷起的细弧。
“……唐述坤的记录我看了。”他扫了一圈,“从第一次筛查开始情绪就不稳定,但我们这边的干预建议没有落下。问题出在执行,还是系统?”
会议桌一圈坐着几位试点负责人,有学校方的分管校领导,有项目合作的心理研究组代表,还有开发系统的第三方团队。气氛比纸还干。
王主任用指节轻轻敲了下桌面:“我们不能让外面的人先发现问题。这次必须内部先做风控排查,项目暂停一周,所有数据走一遍溯源流程。”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右手边的杨洲:“小杨,你代表的是我们政府这边,H 大是你对口单位。你先去联系学校端的研究实施团队,让他们把所有相关流程材料拉出来——初筛记录、推荐路径、访谈执行、节点时间线,能导出来的都先整理好。我们自己先核一遍流程有没有断档。”
“内容你不用看,重点是流程:推荐打了没,访谈跟没跟上,是不是漏了人,有没有标签推错。访谈有没有回填?跟系统建议是否一致?这些都要一条一条对,我们必须首先要保证没有任何流程上的问题。”
杨洲轻轻点了下头,“好,我这就对接。”
王主任又交代一句:“学校那边不是一个学院,材料可能要分几块,你整理完先集中一份电子版,关键节点标出来,明天我这边得先汇个口径。”
会议一散,椅背撞回桌沿的“嗒嗒”声此起彼伏。有人合上文件夹,有人低头回消息,还有人悄悄站起身,在王主任离场之前摸出门去。杨洲没动,他坐在原位,手指压着那张被会议笔记压得起了边角的纸。他低头翻了翻会议材料,将其中一页抽出来折进文件袋,起身出了会议室。办公楼走廊安静,人声远了。杨洲走到拐角一处贴着“饮水机维修中”的小茶水间,靠着窗边站定,从裤袋里摸出手机。信号还算稳定。他拉出联系人列表,点开“吴盛”这个名字,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吴老师,您好,我是杨洲,好久没联系。”
“嗯,小杨,我正想联系你。你打电话,是要说那个跳楼学生的事情吧?”
“是的吴老师,我们这边刚开完会。”杨洲语气平稳,语调放得很低,“领导交代,现在我们需要核对一下流程数据,所以想请您帮忙整理一下心理学院这边的访谈安排记录。就是非敏感的部分:谁推荐了、什么时候访谈了、有没有按期执行,反馈内容等等,尤其是研究阶段的数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流程我们有,但是研究阶段的,你还应该去联系理学院的蒋其琛,文本处理过后的数据,都在他那边。”
“好的,吴老师,我们是两个口都要对上,我一会儿也会去联系蒋老师。”
“好,那我让助手整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班前,方便吗?”
“行,我尽量吧,这个事情确实挺急。”
“谢谢您理解,吴老师,麻烦了。”
杨洲挂断吴教授的电话,打开通讯录,又点进了蒋其琛的号码。“蒋老师您好,我是杨洲,咱们心理干预项目这边的政府联络。”
“哎呀,是小杨啊。”蒋其琛声音温和,“上午看新闻了,听说试点学校出了事儿?唉,学生太可惜了。”
“是。”杨洲点头,语气平稳,“所以我们这边现在要对一遍试点流程,把推荐记录和访谈执行情况先拉出来看看有没有问题。”
“你们觉得,这个事是跟项目有关?”蒋老师问得不急,语调像是在确认某种边界。
“目前还不确定,”杨洲语气诚恳,“唐述坤确实参与过项目筛查。但现在我们只是内部排查阶段,王主任让我把流程先核清楚,不是查责任,也不是查内容。”
蒋其琛轻轻“嗯”了一声,“理解,流程总要回顾一下的。”
杨洲继续说:“心理学院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们负责访谈排期。蒋老师,您这边主要设计文本处理和分析,能不能帮忙导出一下结构化的记录?大概包括系统的推荐标签、风险等级打分、建议窗口期,还有访谈文本的关键词提取、情绪强度、模型分析结论这些——我们不看原始内容,只是核对流程有没有跑完整。”
“可以啊小杨,你对项目的研究理解得很深入啊,这么全面!好啊,我让助理跑一下,应该不麻烦。”蒋老师笑了下,“你把你邮箱再发我一遍?”
“好的,麻烦蒋老师了,我微信上回您。”杨洲停了下,补了一句,“我今晚要梳理一版清单,您如果能六点之前发我,就再好不过了。”
“尽量。”蒋老师笑着,“我们配合政府工作的事,哪敢不积极?”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又跟蒋老师寒暄了几句,杨洲把电话挂断,又顺手把邮件模板调出来,复制了一份字段需求表,发给蒋老师的微信。这一步完成,他才回到办公室坐下,轻轻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他掏出手机,拨给柳安言,跟他说今晚要加班,让他自己吃饭。安言回了句“那我就自己去食堂啦~”,语气平静,尾音带着一丝轻飘飘的调侃。昨晚他才因为“不想凑合”拒了安言食堂的提议,现在却让人一个人凑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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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下午三点,公安局刑侦支队六楼的会议室。技术科的人是第一个到的,带着法医报告的打印稿,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随后是网络安全小组、刑侦支队和基础案件组。人来的顺序乱,风从走廊带进来,把桌上几张薄纸吹得卷起边角。陈望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了几秒,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才往里走了一步,抬手招呼了一句:“开会吧。”屋子里安静下来。有人拧开水瓶,有人合上手机,还有人摸出一只笔,在会议纪要上胡乱画了一个空心圈。
投影幕已经挂好,第一页是死因初步报告。白底黑字,顶端打印着一行编号和“初步鉴定”四个字,靠下的段落间断排布,像被筛过一样,把所有关键信息压缩得密不透风。坠落轨迹与教学楼高度吻合,致命伤集中于胸腔、颈椎及肩胛骨右侧,无他杀迹象。体表无挣扎擦痕,无异物勒压,指甲干净整洁;胃中食物残留极少,仅有部分液体和蛋白质凝块,推测死亡前长时间未进食。综合判断,死亡时间为昨日傍晚四点半至六点之间。
陈望坐在屏幕下方靠边的位置,左手食指压着一页报告,指节不动,像在标记什么。昨晚他带队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刚封,尸体尚未移走,教学楼西北角那条小道上还有未干的水迹,是傍晚那场小雨落下的痕迹。花坛泥土潮湿,植物枝条压弯,地上没有滑痕或挣扎迹象,死者着地姿势规整,一只手下意识地曲起,像是最后时刻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他记得那一瞬间,四周都是围观的目光,楼上、走廊、围栏外的学生,稀稀拉拉地站着。有几个手机举了起来,被辅警呵退。他们按程序带走了所有随身物品:手机、书包、钥匙、钱包、校牌。没有遗书,也没有明显指向性物证。书包收得很整齐,内层只有几本笔记、练习册和一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真正让陈望警觉的,是今天上午回校调查时,从宿舍床底收出的那本笔记本。厚,纸张泛黄,封面边角磨出毛刺。他还没来得及通读,只翻了几页,但已经看出那不是常规的作业记录。手写的文字排布整齐,像是用来和自己交谈。
会议室的投影翻到第二页,技术科汇报监控和电子物证勘验结果。声音稳定,像是念一组已经定格的流程。“现场无外部干扰痕迹,通讯记录正常,宿舍门禁显示死者于昨日十七点前离开,之后未再返回。手机关机时间为 17:06。至今未发现他人参与迹象。”
投影转到第三页时,基础调查组开始汇报:
“我们上午调了班级同学、室友和几位任课老师。唐述坤平时不太爱说话,课堂上表现正常,不踊跃但不回避。没有被欺负的迹象,也没听说他和谁闹过矛盾。”
“唐述坤在校内关系简单,校外尚未发现异常接触。同学说他近半年考试名次有些下滑,但不至于严重,只觉得是他没考好。据反映,他数学一直很好,平时有同学问他题目,他都能讲得很清楚。”
“老师那边的反馈也差不多。数学老师说他是属于‘一听就懂,一做就对’的学生,基础扎实,有想法。”
汇报完毕的瞬间,有人放下了笔,咔哒一声。陈望没说话,看向物证组那边:“物证,那个笔记本是唐述坤的日记本吗?指纹采了没有?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物证?”
“陈队,笔记本上的指纹已经全部采集,经核对,都是唐述坤本人的指纹,也没有发现其他纸痕。从笔记本的最外页来说,没有其他人翻看过这本日记的痕迹。笔记本内部页数过多,我们还没有采集核对。但是陈队,这本日记……“物证汇报的警员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陈队,笔记部分已经录入档案系统,但,我们建议您本人通读一遍。有些词语看着平静,语义的情绪值比较低,但结构上非常集中,可能需要进一步判断。”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年轻警员在角落里咳了一声,像是积蓄了几分钟的疑问终于憋不住,“陈队,那是不是……就可以认定自杀?如果没别人牵涉,案子是不是可以结案了?”没人出声附和,但几道目光落在了陈望身上,像是等他给这个问题一个“可以交卷”的句号。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那本笔记本往自己这边又挪了半寸。手指扣在塑封袋的棱角上,指腹压得发白。“行为上看,是自杀。但动机必须查清楚。”他说,“没有明确的原因,这个结案报告就不是完整的。”
陈望翻开会议纪要,把任务拆成几块:基础调查组继续深挖社交关系和校园活动轨迹,联系过去半年中所有与他发生过直接交集的同学和辅导人员;物证组整理电子端线索和日记内容,按照时间节点归类;他自己负责审读笔记本,并联系校方进一步确认心理测试、干预或谈话等记录是否真实存在——虽然目前为止,学校方面还没有提供任何说明。
话说到一半,走廊那边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即会议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是前台的辅警探头进来,神情小心。
“陈队,唐述坤的父母到了,在楼下。”
陈望点点头,把报告收进文件袋里,站起身:“我去接一下。路斌,你跟我一起去。其他人,都知道自己的任务吧!”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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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接待室门半掩着,外面是冰冷的日光和一盆没有开花的绿植。陈望推门进去,靠墙的位置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领口微敞,脖颈上的血管像绷紧的钢丝,眼睛直视前方,不动。他的右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是暗的,却一直没放下。女人坐在他身侧,身形消瘦,长发夹在肩头,像是风一吹就能散。她双手交握,压在一只深色的手提包上,身体前倾,几乎蜷缩。眼角有结干的泪痕,嘴唇发白,像是咬过太久。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刚经历了剧变的一家人,更像是还没来得及经历,只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到了此刻。那种沉静里有点近乎麻木的迟滞感,像是整个神经系统都在延迟加载。
陈望二人走进门,夫妻俩缓缓抬头,起身。
“二位好,我是陈望,是负责您儿子案子的刑警。请节哀。”
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神情空白,像是已经在这句话里停滞了太久。这对父母提出想去见孩子最后一面,陈望点头,让路斌陪同。他自己则回到询问室,静静坐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偶尔发出轻响。大约半个小时后,楼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先是压抑着的低喃,然后猛然断裂,变得尖利、发颤。那是一种听过一次就永远记住的声音,不带语言,没有方向,也没有回应。
陈望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望着桌面的一角,那里有一点光,是窗外冰冷日光的反射。他知道,那种哭,是没有人能接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