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运走以后，第二天清晨，校园才像是迟迟启动的机器，慢慢发出了响动。陈望站在还未被清理完全的血迹旁边，抬头望着学生宿舍的楼顶。早上的阳光不刺眼，直视那孩子坠落的曲线，陈望心里很惋惜。正想着案子，路斌带着一个老师过来。
“你好陈队长，我是唐述坤的班主任，方志远。”方老师看起来四十多岁，细长的黑边眼镜把他的眼睛框得紧紧的，像是两道固定的指令行，一丝不苟地卡在脸上。
“您好，方老师，陈望。方老师，您能把唐述坤的情况介绍一下吗？昨晚我们只跟几个住校的学生简单了解了一下，监护人不在，我们也不能正式询问。”
“唐述坤啊，是我们国际部高三的学生。按理说他不需要参加国内的高考，现在这些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有这么多压力，你说，这给学校造成多大的影响啊！”
方老师这一句话惊掉路斌心里的下巴，不好插话，他只能歪头，悄悄瞪了一眼这个方老登，然后静静看着他继续说。
“唐述坤这个孩子，很特别，他是跳级上来的，初中在我们这里读的，跳了一级，好像小学也跳了一级，所以他看着比同班的孩子都小一些，平时也不调皮捣蛋，不像班里那几个天天找事儿的不省心。”
陈队接着问：“那您知道他平时跟同学关系怎么样吗？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跟谁起过什么矛盾吗？”
“这孩子，平时算是腼腆的，矛盾……我是没听说过他跟谁有过矛盾。至于跟谁关系好，你们得去问他室友，我记得……是我们班的，叫刘植宇。”
路斌：“陈队，我们已经把刘植宇带到会议室了，校长也到了。”
“我知道了。方老师，我们一起过去吧，边走边说。”三个人从宿舍区往教学楼方向走，陈望接着问。
“您知道，唐述坤是一直住校吗？他父母情况您了解多少？”
“他是去年9月来的我们班，这几个月，他一直住校。去年刚来的时候，我见过一次他父母，都在日本，做生意的，孩子就只能住校了。他父母的意思是，让唐述坤下学期就申请日本的大学，一家人在日本就能团聚了。”
五中很大，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隔着食堂、200米一圈的塑胶小操场。三人经过时，学生们在小操场上出早操跑步。每个班级一个紧凑的方阵，人贴人排得很密，喇叭里放的跑操音乐。学生们跟着音乐，或者跟着其他同学的步伐，所有人跑的节奏也很一致。天空蓝色的校服裤子上缝了两条白色竖线，显得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齐整，好像从来没有意外发生过；每一个脚步都往前迈着，好像意外以后也不会有。
会议室里，陈队跟校长打过招呼之后，在两位老师的陪同下，对唐述坤的室友刘植宇进行了询问。
“小刘同学，你不要害怕，我们有一些关于唐述坤的问题想问，你们帮助我们吗？”小同学坐得很局促，陈队的语气温柔了起来。
“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们是室友，你跟他应该很熟悉吧？”
“一般，我们在班里座位离得很远，平时也就是晚自习结束回宿舍了才会说话。他本身话就挺少的，也不太会主动聊天。”
“那你觉得他最近有什么反常吗？”
“好像他最近睡得越来越晚了。不过也很正常，我们快期末考试了，可能在复习吧，我看他一直趴着写东西，我睡了他也没去睡。”
“路斌，你去让人，再去唐述坤他们宿舍找找，看有没有他写写画画的东西。”
路斌点头离开，会议室一时静了下来。
小刘同学手指绞着衣角，裤腿上蹭出一道浅折，低头的姿势几乎要把整张脸藏进影子里。空气凝着，只有记录本翻动的沙沙声在响。陈望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放缓：“谢谢你，今天说得很好。你先回教室吧。”
学生赶忙点头，椅子划动的声音在沉闷里格外清楚。他走得很快，像是生怕晚一步就走不掉。门合上那一瞬，空气仿佛才松动了些。
陈望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桌对面的两个大人。
方志远立刻坐直了些，像是下意识配合。他那副眼镜此刻正好遮住了大半神情，只能从嘴角察觉出些许僵硬。他并不关心刚才学生讲了什么，眼神一直在等“轮到我说”的信号。
校长则一直没怎么动。他的神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不是镇定，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屏蔽——仿佛眼前发生的是别人的麻烦，只要不留下疏漏，事情终究会过去。
“好，今天先这样。”陈望把记录本合上，声音不高却清晰，“有些情况我们还要进一步确认，如果还有问题，会再来联系你们。”
校长点点头：“一定配合。”
方志远也连忙附和：“有需要尽管说。”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送他出门，言辞周到、语气得体，流程走得滴水不漏，仿佛刚才说的是一份开学前的安全工作报告。
走出会议室那道门，走廊尽头的光打在地板上，一条笔直的明线。教学楼大门外，陈望跟路斌碰头。路斌手上多了个证物袋，里面装了一个皱皱巴巴牛皮封面的本子。
“陈队，你看，这应该是唐述坤的日记本，还写了开始记录的日期。他可能平时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其他人还在搜，我们先回去看看这个吧！”
“你小子，开始给我安排活儿啦？”
回警队的车上，陈望在副驾驶上，看着这个日记本一言不发。刚刚的询问，班主任和校长显然那副事不关己做尽表面文章的态度，让他觉得后面的配合可能不会顺利。有的人习惯了照指令做事，有的人只关心别出乱子。那孩子，也不过是他们眼里的一项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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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教育科学研究院的办公室里，杨洲刚把反馈文件发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个没存的号码。
“您好，请问是杨洲吗？”电话那头声音利落，“我是市教育局王主任的秘书。”
杨洲“嗯”了一声。“王主任请您下午三点来一趟，临时会议，在局里开。”
杨洲捏着手机，皱了皱眉：“什么事？”
“是关于那个跳楼的高三学生，也许您听说这个新闻了。据说这个学生是心理项目里筛查过的。”
杨洲怔住：“项目里的？”
“现在还不确定，等您来了具体说。”
电话挂断。他盯着熄掉的屏幕站了几秒，半天才慢慢把手机放下。他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几秒呆，直到那行未读通话记录自动消失在锁屏界面里。
杨洲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电话里提到的学校、项目、学生，全都熟得不能再熟。可当它们被连在一起，他却像忽然听见某扇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却让人回不过神。
那个跳楼的学生，和他对接的项目有关？